梅慧站在那里,身姿依然挺拔,却带着一丝久积的沉郁,目光淡淡扫过迎面走来的林江南。
她的目光牢牢落在林江南的身上,一瞬不瞬,像是要将人死死锁住,又仿佛缓缓掀开了心底那段早已尘封多年的往事。
眼前的男人沉稳端正,眉眼间浸透着身居高位的从容与城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官场的夹缝里求生存,做事有几分卑微,甚至卑鄙的年轻人。
她缓缓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妹妹梅莹,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清冷:“这位就是林江南吧?”
林江南抬眼,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梅慧的目光,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难道大病一场之后,她当真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可只一瞬,他便看得通透,事实绝非如此。
梅慧方才那句问话,字字都裹挟着浓重的轻蔑,她不是记不得,而是打心底里根本不愿意认他。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林江南面上摆出一副关切温和的神情,开口说道:“梅慧,你好。
能够顺利出院真是一件大好事,今天能见到你,我心里着实高兴。
我是林江南,你不会真的不认得我了吧?”
“林江南现在是副县长了?”
梅莹嘴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林江南早就不是县委办副主任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大概率就能接任常务副县长。
现如今的林县长,在咱们绥江官场风生水起、左右逢源,可谓大名鼎鼎、如日中天,早已是县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了。”
这番话语听在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揶揄,没有直白的嘲讽,却处处透着疏离与嘲弄。
林江南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瞬间就捕捉到了梅莹话语里暗藏的不满与芥蒂。
他心中微微一沉,正想开口,可不等他出声,梅慧已经彻底转过身子。
她的脸色苍白清瘦,是大病初愈尚未完全复原的状态,一双眼眸空洞又冰冷,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温和柔软,只剩下一片淡漠疏离,看向林江南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哟,那真是难得。”梅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刺人,“现在该尊称您一声林县长了,是吧?
那我恭喜你,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一旁的梅莹适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四两拨千斤的意味,看似劝解,实则步步施压:“姐,你可千万不要轻视了咱们这位林县长。
你接下来若是想离开一中那个是非之地,顺利调去教育局机关,或是换个清闲安稳的岗位,旁人未必管用,说不定还真得仰仗林县长出力帮忙。
虽说他不直接分管人事任免,但在县里话语权极重,说话分量十足。”
梅慧眸光微凝,视线死死锁在林江南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说得也是。
这人若是擅长钻营算计、深谙官场门道,总能找到往上攀爬的门路和机会。
旁人脚踏实地兢兢业业,未必能步步高升,倒是精于谋划、懂得借势造势的人,仕途永远畅通无阻。
那我便再次恭喜林县长,前程似锦。”
话音落下,姐妹二人不再多看林江南一眼,默契十足地转身,朝着县委大院大门缓步走去。
背影带着一股彻底划清界限的冷漠,没有丝毫留恋。
林江南伫立在原地,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一丝浓重的隐忧悄然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在他多年的仕途认知里,梅慧、梅莹这对姐妹,早已成为埋在自己身边最深的两颗定时炸弹。
几次面对梅莹的逼问,他都能够找到托词,稀里糊涂的就把梅莹糊弄过去。
但梅慧现在成为一个健康正常的人,过去的记忆也跟着就会恢复过来,自己就是有 100 张嘴,面对梅慧他都无法辩驳。
理智告诉自己,世间万事皆有常理。
一个人遭遇巨大精神打击,骤然神志失常,入院接受专业治疗后慢慢康复,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生病疯癫,而是大病痊愈、记忆复苏的那一刻。
随着身体的康复,那些被痛苦封存、刻意遗忘的过往记忆,会一点一滴尽数归来。
而那些尘封的记忆,对于梅慧而言,是刻入骨髓、深入灵魂的致命伤痛。
对于一个骄傲、体面、骨子里清高的女人而言,这般屈辱又痛苦的过往,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无法淡忘,更不可能选择原谅。
林江南伫立良久,初秋的风掠过县委大院,带着一丝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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