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那道侧脸,心中那道从他们分别时就开始形成的困惑正在变得更加具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他们同行的这几天中展现出的是一个天真而直率的人,他在处理熊肉时会把整块肉不加分割地扔进锅里然后对自己搞砸的结果露出无辜而困惑的表情,他在杀掉一头铁背熊后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和骄傲,他在喝到一碗好汤后会直接说出自己的赞叹而不加任何修饰和铺垫。
这是一个在以他的年龄和经历为坐标系来判断的情况下显得相当单纯的人,他没有在言辞和行为中展现出太多的计算和戒备,如同在一段信息传输中保持着开放端口和标准编码格式的通讯节点,它接收和发送的数据包都是完整的、未经修改的,也不对接收到的数据包进行多层解密的验证筛选。
这个人是如何在多年后成为那场魔帝之乱的中心的?
这中间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天生魔种就能解释的。
那种力量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影响,但以无心对那道力量的感知和了解,它更需要一个携带者自身的裂缝来作为渗透和扩大的通道——如同水在平整的墙壁上流下时只会留下暂时的湿痕,但在一面已经有了裂纹的墙面上,水会沿着那些裂纹向内渗透、侵蚀内部的结构、使原有的裂纹在持续的水压作用下不断扩张,最终导致整面墙的倾塌。
阮霄羽身上有那些裂纹吗?
或者换一种说法,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上,那些裂纹是否已经存在,只是隐藏在光鲜而平整的墙面下尚未被光线从正确的角度照亮?
无心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他与阮霄羽同行的这几天中,他看到了一个在人前会笑、在火堆旁会沉默、在第一次搞砸一锅肉时会下意识咳嗽后退、在收到夸奖时会不自觉地露出得意表情的普通年轻修士。
而他将在接下来的路程中继续观察,试图从那些看似简单的日常互动中找到那面墙可能存在的缝隙的位置和深度,如同在一段被压缩过的文件中对可能存在的隐藏信息层进行持续的探测和解读,不放过任何一段异常的信号模式。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洞口取了些新柴,在回到火堆边重新添柴时,他看到了阮霄羽已经在火光的余温中靠着岩壁慢慢地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面部的线条在睡眠状态下比在清醒时松弛了许多,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至少两三岁,如同一段在白日高速运转后进入夜间低速维护模式的系统,其界面从高亮度的复杂图形切换为低亮度的单色待机画面。
无心在火堆旁重新坐下,将一根细长的枯枝伸入火中,看着火焰沿着枝干表面缓慢攀升,然后将它取出,举在面前观察那一小段燃烧中的火焰。
那火焰在他的注视下持续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将火光中凝聚的微小炭粒向空中释放出去,那些炭粒在上升的过程中持续燃烧、逐渐变小、最终变成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细灰散入周围的空气中。
那些烧尽了的炭粒无法再回到木头中变成原来的模样,它们在完成了燃烧的过程后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存在状态,以不同的形式散落在不同的地点,可能永远不再重新聚合成同一根枝干的同一段长度。
他放下那根已经烧到中段的枯枝,换了一根新的加入火堆中,然后靠在了背后的岩壁上,合上双眼。
在那道即将入睡前的知觉过渡中,他的意识还在持续地运转着,在那道意识的持续运转中,他隐约看到了远处那道光带中的基座轮廓与这座石室的岩壁之间可能在深层地质年代上存在的某种对应关系——也许在这个洞穴的下方更深的地方,在那层被冻土覆盖的岩层之下,同样埋藏着某种与那道光带相关的、比他当前所处的时间层更加古老的存在痕迹。
雪在洞外继续落着,那些落在洞口的雪花在接触到洞内逸出的暖空气时融化成水珠,在洞口边缘处形成了一道不断生长的冰凌群,那些冰凌的尖端在星光的光照中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如同一串串被挂置在入口处的信号标记,用它们的存在来告诉所有经过的人:这里有人,这里有火,这里有一锅刚好喝完的肉汤,和两道正在入眠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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