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以后如果你想说了,我随时可以听。
无心在那道话中微微点了点头。
那道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头部的轻微下倾和回正,但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的同行中逐渐形成的、对阮霄羽那道不追问但保持开放态度的方式的最适用回应,如同在一段通讯协议中当接收端在确认了发送端已经收到了一条消息但不需要立即回复时,以一道简短的确认信号来维持连接的持续活跃。
他们休息了约一炷香后重新起身,沿着溪谷的继续上行。
越往上游走,谷地的坡度越陡,那些曾经干涸的溪道中的岩石大小也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拳头大小过渡为更大的块状岩体,需要以手辅助攀爬才能通过。
植被在坡面变陡后反而变得更加稀疏,树冠从覆盖式的分布转变为分散式的单体分布,使午后的阳光能够以更大的面积照射到谷底的地面上,在石面和沙土上形成更亮的光斑。
午后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移时,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符合预期的物品。
阮霄羽的脚步开始变得比上午略微慢一些,他的呼吸频率也在爬坡的增加中升高了少许,面颊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如同在一段持续运行的程序中随着负载时间的增加而自然升高的温度,在没有额外散热措施的情况下其内部状态正在缓慢地向高温区移动。
无心走在他身后,状态比他更好一些,他的体能储备在长期的荒野生存中已经被调整到了比阮霄羽更高的水平,如同两台在功率上存在差异的处理器在运行相同任务时,更高功率的那台在处理相同数据量时的负载率更低。
就在他们走过一道由两座相邻的陡峭岩壁形成的狭缝时,无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停驻的触发来自他的感知系统边缘处的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道信号的特征与他在过去数月中接触到的任何生物或灵力源都不同,它更偏内敛、更偏低频,如同一段在已经被关闭的设备的供电线路上依然残留的微量电荷,虽然无法驱动任何正常的系统运转,但若以极高灵敏度的仪表去探测,依然可以检测到其存在。
他放下脚步的动作使身后的阮霄羽也在两步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阮霄羽的声音在问出的时候已经自然放低了一些,那是在多次共同经历危险后形成的本能,不需要刻意控制便已在适当的情况下自动触发。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段微弱的信号在感知中放大和解析,尝试确定其来源的确切方向和距离。
那道信号来自他们左侧约数十步处的一片密集的灌丛之后,灌丛由一种叶片偏窄的灌木品种构成,高度约齐胸,相互之间的间距紧密到了无法直接看到其后方状况的程度。
他指了那个方向,然后率先向灌丛走去,步伐保持在一个既不会过慢导致失去信号追踪也不会过快使自身暴露在未知风险中的中度速度上。
阮霄羽在他身后三步处跟着,那一段距离使他在危险突然出现时既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又能在需要时快速接近提供支持。
他的灵力已经开始在经脉中预载,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蓝光——那是他在进入戒备状态时惯用的一种低功率护体灵光的自然显现,虽然在白天的光照下几乎难以被肉眼察觉,但在灵力感知的层面已经形成了一道可供识别的位置标记。
他们在灌丛中穿行了约二十步,拨开最后一层密集的枝条后,看到了一副让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的场景。
倒伏在地上的男子约莫二十余岁,身形中等偏瘦,穿着的衣物已经被深色的液体所浸染,呈现出多块不规则形状的深色区域在衣料的纤维中持续扩大。
他的面部朝上,面容轮廓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时能够看到曾经应该是端正的五官,但此刻那些五官的形态因为在失去意识前的过度紧张和疼痛刺激下产生的不完全放松而呈现出一种介于僵硬与松弛之间的中间态。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极浅,每次吸入的空气量仅够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如同一段在被降低到最低功率水平的系统中运行着最底层的维持功能。
无心在他身侧蹲了下来,目光快速从那些可见的伤处上依次扫过。
那道细致的检视使他注意到了一些需要关注的细节:那人身上的衣物材料虽然现在已经大部分被血渍覆盖,但在他可以分辨的区域中,那些材料原本的织法和材质属于中等品质,不奢华但也不粗糙;他身体上的伤口分布以多处刀伤和剑伤为主,那些伤口的方向和深度呈现出一种在被多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击时形成的典型分布模式;他胸口靠近左肩处还有一道极大的血爪印,爪印的五道指痕清晰可辨,最深的一道已经穿透了衣料和表层皮肤,触及了下方的骨骼表面。
无心的手在接近那道爪印时停在了距离伤口约一掌宽的上方,他将灵力以极低的输出频率向伤处进行了短暂的探测,然后收回手。
那道爪印的残留能量在他灵力的接触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带有腐蚀性的特征,与普通的物理抓伤不同,那道爪印在造成表皮和肌肉层损伤的同时,还在更深的经脉层面上对节点构成了侵蚀效果。
他的目光接着落在了那人脖颈处挂着的挂坠上——那是一条由细银链穿着的暗色坠饰,坠子的表面以微雕的手法刻着一道纹样,那道纹样的布局在无心从上方观察的角度中呈现出一种与他在东胜和长治城中注意到的某些家族徽记相似的风格体系,虽然具体的内容不同,但整体的构成逻辑是相近的。
而在他腰间还挂着一枚木牌,木牌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偏硬的暗色木材,表面以阴刻刻着一个字,笔迹的起笔和收笔处带有一种在受过正式书写训练的人手中才会出现的均匀力度分布。
无心看清那枚木牌上的字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比看其他伤处略长的一息时间。
——那个姓氏在他对这时代的认知中尚无明确的对应,但以他在东胜和长治的观察中感受到的那些家族、宗派和势力的分布模式来看,那个姓氏很可能属于某个有着相当规模的地方家族或宗门体系。
那个人身上的伤有刀、有剑、有爪印,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丢在城外的灌丛中,要么是他自身卷入了一场对他而言力量不够的冲突,要么是他所属的势力正处在一场比他个人更大的动荡中。
阮霄羽在他后方同样蹲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的伤口上移动,面色随着那些伤处的数量和严重程度的陆续识别而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伸手在那人的额头处测了测温度,又确认了那人微弱的呼吸依然在持续,然后抬头看向无心,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没死。
但我们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无心在他那道声音中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那道光芒与过去几个月在秘境中看到过的坚定,但他此刻没有开口,只是将那人的身体轻轻地翻了个身,以便更准确地搬运他——这确实是当下需要做的事情。
他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留下追踪标记,然后回头对阮霄羽说:抬回去。
别走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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