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合力将那受伤男子搬抬起来,以尽量平稳的方式将他从灌丛中移出,沿着来时的溪谷向长治城的方向返回。
搬运的姿势经过无心的调整,使得那人的身体在移动过程中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面上,减少了伤口的牵拉和撕裂风险,如同一段在运输精密设备时以定制的固定架和缓冲层来控制振动幅度的装置。
在搬运过程中,无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人在被他们抬起的瞬间,他的手指有过一次极其微弱的收缩——那不是在主动攻击或防御,更像是一个在深度昏迷中身体对外部刺激的最低级反射,如同一段已经断电的系统中某个传感器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储能,在受到物理触碰时以微伏级的信号输出作为响应。
那道反射的存在意味着他的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跃状态,他对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并非完全没有感知。
他们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长治城,从侧面的小门入城,穿过几条较为偏僻的巷子,回到了归云居。
掌柜看到他们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时,面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但在阮霄羽多付了两天的房钱并简短说明城外救的,不关店里的事之后,他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排了一间在一楼相对偏僻的房间供他们使用,避免了伤员被其他住客频繁看到所可能引来的目光。
那人在床上躺了一夜。
无心在那夜间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起身查看一次他的状态,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并以少量灵力在他体表构建了一层维持基础体温的保温层,那层保温层的厚度比正常水平略厚一些,以防止他身体在持续失温的状态下各器官的自修复机能进一步减缓。
阮霄羽在同屋的另一张床上蜷了一夜,醒来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血丝,面色因为间歇性睡眠而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的目光在看向床上那人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比自己预想中更强烈的关注力。
早晨,两人去城中请了一位大夫。
那位大夫约莫五十余岁,身形偏瘦,背微微有些佝偻,在长治城内开着一间行医近三十年的铺子,铺子的木架上排列着各种从简单的药草到稍微复杂一些的药膏制剂,地面上放置着几只粗陶药罐,罐口冒出微弱的药气,带着一种在长期熬制中积累下来的深沉草质气味。
大夫提着药箱随他们来到归云居的房间,将药箱在床边的小桌上打开时,里面陈列着数排铝质的工具和几种已配置好的药膏的容器,工具的表面因长年使用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被手指反复握持后形成的微亮光泽。
他在床边坐下,先是诊脉,时间比正常诊脉的时间长了一倍以上,手指在那人的脉门处停留了许久,面色在那道延长的诊脉过程中逐渐从初入时的中性变为了一种更深重、更复杂的专注。
接着他检查了那人的身上伤口——刀伤和剑伤多数已经由无心在搬运前做了简单的清理和止血处理,但那个胸口的血爪印还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原始状态,内部的肌肉组织在爪印的持续侵蚀下已经开始呈现出比周围健康组织稍暗的色泽,那道侵蚀的深度在其边缘处像是正在以比人体自愈速度更快的速率向内推移。
大夫完成了全部检查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道气息中带着一种在做完了一件复杂的工作后自然的释压,如同在一段被压缩的数据包完成解压后系统释放了处理任务时占用的缓存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在多年的行医经验中形成的清晰和确定:唉,你们这位小兄弟可真是命大。
身上那么多伤口不说了,单论他身后的爪印,如果再深一点就真的没必要治了——肉身可以说是彻底废掉了。
阮霄羽在大夫说话时一直紧张地看着他,听到二字时嘴角略微松动了一下,似乎准备要松一口气。
但大夫在他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之前便又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如今的他性命无忧了,但是他的修行之路,恐怕是真的断掉了。
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身上的穴位被废掉一半,基本上可以说是无缘仙途了。
大夫那道补充在房间中落下时,在阮霄羽的面容上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嘴角那道刚刚浮现的松动的弧度在听到后半句话时慢慢收回,面部的肌肉在那一刻呈现出了一种短暂的凝滞状态,如同一段在正在输出的信号的波形在突然接收到一个新输入后暂时停止了输出以等待缓冲区的清空。
他在那道凝滞持续了几息后,低声开口:一半的穴位……
大夫将那几瓶药膏留在了桌上,又叮嘱了一些换药和照看的注意事项,便背起药箱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来,语气中多了一层他之前在诊断过程中没有显现的复杂成分:他背上的那一道爪印,不是普通的妖兽能留下的——是某种经过专门训练的灵兽,或者说,是有人养的。
你们救了他,就好好想想这后面可能惹来什么。
大夫走后,房间中陷入了一段安静。
阮霄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人虽然在持续休息但依然带着因长期维持痛苦表情所形成的微微的拧眉模样,他的目光在那张面容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无心的目光停在那人颈部挂坠的表面微雕纹样上,然后转向那枚被放在床头小柜上的字木牌,他的手指在木牌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那道阴刻字迹的切入深度和边缘的光滑度。
那道木牌的字,以及大夫离开前那句是有人养的,以及他身上那道混合着刀、剑、爪印的多重创口,在无心的认知中正在组合成一个初步的推断框架:这个人所在的家在卷入某场冲突时遭到了压制,他被扔在城外,以那样的状态被丢在偏僻的灌丛中等死。
那道压制有可能来自比顾家更强大的势力,也可能来自顾家内部的争斗——以今时今日他所能观察到的这时代的运转模式,无论哪种情况,参与这一件事都意味着面对一个比目前只有两个金丹期修士更大的重量级平台。
他在阮霄羽那道长时间的沉默结束后,将那枚木牌举到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平面上,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平稳:现在可以看看这个了。
阮霄羽的目光从那道模糊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那枚木牌上,看到那个阴刻的字时,他的眼神微微缩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将所见与所知进行匹配时产生的自然的注意力的集中,如同一段在接收到与预存的参考数据匹配的信号时,接收端的识别机制会在那一瞬间产生一个短暂的、独立的信号峰。
顾家。
无心缓缓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参与这件事可能遇到的后果。
这个人身上的伤,不是打架斗殴造成的——是一次有目的的清剿。
刀伤剑伤是正面冲突的印记,爪印是有人专门带来的灵兽留下的控制手段,那些伤口的方向多数来自前方,说明他不是被从背后偷袭的,而是在正面接战之后没能突围。
他能在那种局面下活着跑到长治城外,已经说明他本身有些手段,但他背后的顾家,恐怕眼下正在经历一场不小的动荡。
阮霄羽听着无心那道分析,目光在那枚木牌和床上那人之间来回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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