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霄羽看着他,在这一刻阮霄羽自己那份曾经在修为上因不顺利而走过的低谷,使他对眼前这人那副表情有着比常人更直接的感受力。
他想了想,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丹药——那枚丹药在他贴着内袋存放了数日,原本是他在出发前存下的应急储备,药丸的表面呈淡褐色,微泛一层细密的光泽,如同一件被妥善包装过、保持其内部结构稳定性的设备。
他走向那人时对方的身体出现了再次收缩的迹象,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将那枚丹药放在了床沿上距离那人手掌约一掌处的位置,然后退回了自己坐的椅子旁。
先看看再说。
他说道。
那人最初的反应是警惕的,但他的目光无法从丹药的表面散发的灵力层次感上移开。
他伸出那只还能较为灵活移动的手,将那枚丹药拾起放在掌心看了数息,然后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道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光——那道光的质感有惊讶的成分,也有不可置信,如同在一段已经被判定为不可恢复的存储区中忽然发现了一段依然可读的文件片段。
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着阮霄羽,那种之前还保持着的僵硬有所放缓:六脉锻骨丹……地阶中品的……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就不怕救了个会惹麻烦的人,或者是白眼狼?
阮霄羽面对那串带着沙哑和警惕的低语,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在那道声音的传播距离内能够保持足够的清晰度:没别的理由,就是不想看到一条本不该死的命在我面前消失。
再说,就算是白眼狼……那也认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按照我的心意来,无愧于心。
那人听完阮霄羽那几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颜色偏褐的丹药,然后再次抬头,目光在阮霄羽面容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如同在一段被加密的通信中反复验证接收到的身份标识。
然后在那个漫长的沉默末尾,他做了一道决定——他举起了那枚丹药,以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将其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那动作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语,但那道动作本身的含义在那道沉默中的空间内显得清晰可见,如同在一条被关闭了太久的通信线路上,在突然出现了一段肯定性的响应信号时,该信号本身的形态已经传达了比它表面的内容更多的信息。
在他心中还闪过另一道念头——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我什么都没有了,一条烂命,死就死了。
这个念头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的意识表层,如同一段在数息内即被覆盖的缓存数据,未被以任何方式表达出来,但已足够作为他做出那道吞咽动作的深层心理支撑。
他服下丹药后立刻盘膝坐起,将体内那部分还能调动的灵力引导向丹药正在释放药力的位置。
那枚六脉锻骨丹的药力以温和但持续的方式在他体内扩散开来,如同在长期的干旱地面上降下了一层均匀的细小雨雾,其每一滴的穿透力虽然有限,但其持续的覆盖范围已经足以使整个表层进入湿润状态。
阮霄羽看到他已经进入了打坐吸收药力的状态,便没有再多说话打搅他。
他安静地退到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人盘膝的坐姿和微微凝神的面容上,像是一只在一段新连接建立后先处于观察状态的系统,只在必要时介入,大部分时间保持静默以确认连接段的可靠性和稳定性。
无心在约半个时辰后推门走进来,他的目光先扫过床上那人的状态——他已经从横躺转为盘膝而坐,体内的灵力正在以稳定且清晰的节律消化着丹药的能量。
无心看了数息那道丹田内的灵力分布图,然后将目光转向阮霄羽,阮霄羽以一道点头确认了一切正在按预期进行,不需要额外的立即操作。
无心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
长治城午后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那些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交谈声混合成一道持续的背景音,如同一段在持续运行的广泛通信系统,无论局部节点经历什么样的波动,其整体输出功率和频谱分布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
他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房间中正在打坐的那人——他的面色正在从最初那种因失血和灵力耗竭而形成的偏白逐渐转向稍微有所恢复的浅血色,如同在一段已经被调低至低亮度的屏幕上,随着电压的逐步恢复,显示的图像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提升其亮度和对比度。
无心走到桌旁坐下,面对着整个房间的布局,他的目光从阮霄羽身上经过,又落在那人随着持续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线上,再落在桌上那枚字木牌上。
他拿出那枚木牌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感受着它表面那层长期佩戴形成的微滑触感,然后将它重新放回桌上。
事情确实正在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他已经在这个时代中走了八个多月,见证了北方永宁府的冰雪、东胜的繁华、长治的忙碌,如今他的这趟行程中又多了这样一个从某个顾家废墟中被捡回来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更大风暴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的缝隙望见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枝上,一片黄叶正从叶柄处脱落,在那一瞬间脱离了枝条的束缚,在气流中翻转了几周,然后缓缓地向地面降落,以一道无法被预测其最终落点的轨迹划过了午后的空气中。
那片叶子的降落如同一个他在心中尚未读完的标志,使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段路将不再只有他与阮霄羽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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