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笔袋贴在胸口的位置上,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走出小门之后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人行道往右边走了。
第二个是个男生,出来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
塞进耳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反复捋了两遍,像在确认那根线没有被什么东西缠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小门里像一条被松开的管子,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吐出来,不挤,不慢,但一直有人在往外走。
那些走出来的人,有的停下来和等在门外的家人说话。
有的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
有的低着头翻手里的准考证。
风油精的气味在空气里浮着,有人的手腕上贴着创可贴,有人的校服领子翻折了一角没有拉平。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朝门口快走了两步,等在门外的女生看见她,步子忽然加快了一些,但走到面前时又慢下来,伸手捏了一下那女人递过来的毛巾。
那动作很短,像一只手伸出去碰了一下另一只手就收了回来。
我站在法桐树底下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门里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从某个被绷紧的空间里被放出来的。
他们是高三。
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天。
明年今天——1999年7月7日——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我的名字贴在考场的座位表上,笔袋里装着削好的铅笔和橡皮,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这件事正在往我这边走,每一天都在靠近。
像一根绷直的线,一端在我手里,另一端在1999年7月7日。
握紧也没有用,线不会断,它只会一天一天地朝这边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拉近一截。
今天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别人走出来,明年站在警戒线里面自己走出来。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什么也没握,但手心那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慢慢把手指收拢回去,关节收紧时骨节之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书页被折了一下。
然后又张开。
回到家,午饭母亲已经摆好了。
我坐在桌前低头吃,母亲坐在对面喝汤。
窗外的蝉鸣没有因为进了屋子就变得小一些,它们趴在纱窗外面,把那种单调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网格间挤进来。
母亲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校门口看到了什么,只是把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沿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温热的。
吃完饭后我洗了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
书桌上的课本还翻在双曲线那一页。
我坐下来,把课本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暑假计划本,翻开,在当天那一栏的“解析几何”后面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画钩。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大约三秒,然后落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圈不大,刚好够一个字的大小。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
下午我抄了两页错题,整理了英语词汇表。
那些单词从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像一个在水面上浮了很久的东西被水流带走了,没有沉底。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一些,太阳还挂在西边没有沉下去。
母亲把凉拌黄瓜端上桌的时候,顺手把电话机的方向往我这边转了转——细微的角度变化,原本放在电视柜左角,现在往左偏了大约十度,听筒的那一面朝着客厅。
“晓晓今天没打来?”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从我脸上一掠而过,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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