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6日,星期一,晴转多云。
晨光从东窗斜切进来,把书桌左侧那一摞课本的边缘照出一道金边。
我六点二十就醒了。
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但我已经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凉拖鞋里,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
《滕王阁序》后半篇,从“遥襟甫畅,逸兴遄飞”开始。
昨天背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还有大半段。
我念出声来,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像把一把石子撒进平静的水面。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记住了。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这句绕了两遍才顺。
我在课本页边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读三遍”。
合上课本默背了一遍,到“孟尝高洁”的时候卡了一下,翻了书看了一眼继续。
背完最后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时候,窗外的蝉刚刚叫了第一声,像是替我那句收尾接上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我在计划本第一项后面画了一个钩,然后合上语文课本。
我从抽屉里翻出四张白纸,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纸面是新裁的,边缘锋利,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纤维的阻力。
早饭是母亲留在桌上的白粥和腌萝卜。
我站着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水龙头关掉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母亲已经出门上班了,客厅空着,只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和蝉鸣交替响着。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在第一张白纸的左上角写下“唯物论”三个字。
“论”字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停顿大约有一拍,不长,但够我在那个空隙里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的电话里,晓晓说“你写的那一行字,我这边够不着”,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会回来的”。
那一句落在话筒里的时候,尾音比前面轻一点,像一粒砂被风吹进衣领,细小但存在。
我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从那三个字出发画出三个分支。
物质。
意识。
规律。
物质下面标“客观实在性”,意识下面标“能动作用”,规律下面标“客观性与普遍性”。
阳光从窗台移到了书桌中央,把第二张白纸照得发亮。
我写下“辩证法”三个字,然后从这三个字往下画主干。
联系。
发展。
矛盾。
矛盾下面分了三条:同一性与斗争性、普遍性与特殊性、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写到“同一性”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想同一性和斗争性之间那段关系。
像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拉着一根绳子的两头。
那根绳子我想了一下就继续写了。
第三张纸,“认识论”三个字写下去之后,我分了两个大分支。
实践。
认识。
实践下面标了“来源”“动力”“标准”“目的”四条。
认识下面标了“感性认识”“理性认识”“飞跃的条件”三条。
笔尖停在“飞跃的条件”五个字下面。
没有收。
课程笔记上说,认识从感性上升到理性的飞跃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占有丰富的感性材料,二是进行科学的抽象。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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