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日,星期三,清晨五点。
闹钟响的第一声,我次愣一下就坐了起来。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还带着隔夜露水的分量。
今天是香港回归一周年。
一年前的这时候,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
远到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关系。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送晓晓去郑州,觉得郑州也很远,但我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我按掉闹钟,穿好衣服下楼。
母亲已经醒了,在厨房里热粥。
她听见我脚步声,从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这么早?”
“妈,我去送晓晓,”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侧过头应道,“她六点的车。”
母亲没有多问,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煮鸡蛋,用食品袋装好塞进我口袋,手掌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拿着路上吃。
路上注意安全。”
“诶!
知道了!”我低头应了一声,把食品袋往口袋里按了按。
塑料袋透过裤子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贴着大腿外侧,不烫,刚好能被皮肤记住。
骑车到车站大约十五分钟。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路边野草被夜露浸透之后又晒了半夜的清涩气息。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早班公交从对面驶过,车窗里透出的灯光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像移动的橘子。
我骑得不快,车轮在柏油路面碾出的声响均匀而单调。
五点三十分,车站候车厅门口,晓晓和莉莉正站在那里等我。
晓晓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以上,下面是一条灰色及膝裙,黑色长筒丝袜裹着小腿,脚上踩着一双金色凉鞋。
齐肩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发尾那截熟悉的内扣弧度被风撩起又落下,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左侧发尾别了一枚淡蓝色的蝴蝶结发夹,和上次晓晓编的蓝色平安结同一个色号。
她手里拉着一个深蓝色行李箱,轮子靠在地上,另一只手臂上挎着一个小号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笔记本的页角。
晓晓旁边站着莉莉。
她也带了一个行李箱,大号的,暗红色,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
莉莉肩膀上挂着一个黑色琴盒,琴盒拉链的金属拉头在晨光里闪着一点银白。
她的眉毛比上周舒展了一些,像一张被折过的纸终于被人抚平了边缘。
晓晓看见我时嘴角弯了一下,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一提:“很准时!”
“还是你来得早!”我把自行车停在站外那个熟悉的停车棚里锁好,然后朝她们小跑过去,在晓晓面前站定。
晓晓侧了一下头,示意莉莉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儿促狭:“莉莉比我还早呢!
我五点二十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
莉莉朝我摆了摆手,把琴盒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语气轻快:“紧张得睡不着呗!”她笑了一下,露出左颊一颗极浅的酒窝,“罗老师说集训营第一天要摸底考试,我怕考砸了丢人。”
“怕个啥?
你没问题的。”我偏过头看向莉莉,又问了一句,“对了,集训营在哪个位置?”
莉莉抬头看了一眼车站的钟楼,眯起眼睛想了想:“紫荆山那边,老师说坐公交倒一趟,三四十分钟吧。”
“到了记得给叔叔阿姨报平安。”我叮嘱道。
“好的,我知道了,莫羽哥哥!”莉莉把琴盒换到另一侧肩膀,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晓晓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塑料梳子,递到莉莉面前:“你头发被风吹乱了,还是扎起来吧,一会儿上车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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