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29日,星期三,晴。
日头从早上八点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藤萝架的影子缩成薄薄一片贴在石桌上,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发出极细的壳与壳碰在一起的脆响。
我吃完早饭就把石桌擦了一遍,石凳上还留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
石桌正中间摆着昨天那两本书,深蓝的《高等数学》压着浅黄的《古文观止》,书脊挨着书脊,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旁边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六颗豆荚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两片两片对扣着,像三对小碗。
九点刚过,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
晓晓先出现在藤萝架入口。
碎花短袖,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发尾内扣的弧度被晨光勾出一道暖金的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两瓶北冰洋的瓶颈,玻璃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碎碎的亮点。
莉莉跟在后面。
浅灰色短袖,披肩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圈松松挽在脑后,碎刘海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手里也攥着一瓶北冰洋,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表面往下淌,滴在她的指缝间,她抬手甩了一下,水珠落在石桌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羽哥哥。”晓晓站在藤萝架入口,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眼睛亮亮的。
“莫羽哥哥!”莉莉从晓晓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晃了晃手里的北冰洋瓶子,瓶身的水珠甩了两滴在石面上,“三瓶,一人一瓶,我请客。”
“你这集训营回来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天天跟刚下火车似的。”我走过去,把石凳往外拉了一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那不一样。”莉莉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北冰洋往石桌上一搁,瓶底碰石面,发出一声钝响,“上次来是给你送铜鸟,这次是三个人碰瓶,性质不同。”
晓晓在莉莉旁边坐下,把自己布袋里的两瓶北冰洋也拿出来,三瓶并排搁在石桌正中间。
瓶身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亮点,像三盏刚擦过的灯。
“你俩先坐,我去拿开瓶器。”我说着往屋里走。
“不用。”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串上拴着那个红色平安结,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她用钥匙齿卡住瓶盖边缘,手腕一撬,“嗤”的一声,一小股白雾从瓶口腾起来,甜味跟着漫出来。
“行啊你。”我坐回石凳上。
“集训营学的。”莉莉把撬开的北冰洋推到我面前,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方老师说,唱歌的人手要巧,开瓶盖也算。”
晓晓接过钥匙,也开了一瓶,推给莉莉。
她自己那瓶用石桌边缘磕了两下瓶盖,也开了。
三瓶北冰洋都开着口,瓶口冒着细密的白气,三股甜味在藤萝架的绿荫下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漫到石桌的每个角落。
“碰一个。”晓晓端起瓶子,看看我,又看看莉莉。
三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瓶身碰触的那一瞬,三瓶北冰洋的水珠融在一起,顺着瓶壁往下淌,在石桌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印痕,边缘慢慢往外扩,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敬什么?”莉莉偏了一下头,发圈末端的素色布角从耳后垂下来,晃了一下。
“敬我们这个暑假——”晓晓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莉莉脸上各停了一拍,尾音往下一沉,稳稳的,“谁都没有白过。”
“敬那些翻过去的页码。”莉莉说。
“敬一个都不少。”我说。
三个瓶子又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比刚才更响。
莉莉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动了两下,放下瓶子的时候瓶底磕在石桌上,闷闷的一声。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还留着北冰洋瓶身的水渍,蹭在嘴角凉凉的,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行了,说说吧。”莉莉把瓶子搁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转了一圈,“你俩这个暑假都干了什么?
我先说好,不许谦虚,一人说三样。”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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