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25日,星期六,晴。
蝉鸣从早上五点四十分就贴在纱窗上,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空气里来回拉。
我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高等数学》,第一章第一节,极限的定义。
姜玉凤画在页边的那条数轴还在,0和1之间一个极小的点,旁边写着“往小处走。
走到你够不着的地方,答案就在那儿”。
昨天我以为自己摸到了边,今天早上重新翻开,发现摸到的只是边上的毛刺。
e-δ语言那三行定义,像三堵墙,我撞了一个上午,一堵都没撞过去。
草稿纸上画了三条数轴。
三条都不对。
第三条画到一半笔尖就停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画。
铅笔搁在纸面上,指腹压着笔杆,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出发,往墙角方向斜着爬,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路是自己走的。
但有人走过的那段,可以借来用。
姜玉凤写在扉页上的那行铅笔字,昨天看的时候觉得是客气话。
今天再看,那行字底下好像垫了一层东西,手指摸上去纸面还是平的,但读起来有重量了。
下午两点。
我拿起客厅座机的听筒,转盘拨了姜玉凤留的那个七位数号码。
转盘转回原位时的咔嗒声均匀地响,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第五声还没响完,那头“咔嗒”一下被人接起来了。
我对着话筒应了一声:“喂?”
姜玉凤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比在图书馆听到的更轻一些,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支笔在句号处停住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水面被风皱了一下就平了:“御弟哥哥。
你打来问数学的。”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轻轻压了一下,说:“玉凤姐,是我,陈莫羽。”
我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姜玉凤的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你昨天走的时候,把书翻到第一章第二节,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顿了一下,又说:“说吧,卡哪儿了。”
我说:“e-δ语言。
三行定义我拆开了,但还是不明白它到底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姜玉凤从某处站起来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姜玉凤问:“你手边有笔吗?”
我应道:“有。”
姜玉凤说:“翻到第14页,我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图。
看到没有?
一个数轴,上面标着a,a左边和右边各画了一段极短的线,标着a-δ和a+δ。
那个图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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