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灯是铜的,很旧,灯座上的铜绿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年轮是圆的,铜绿也是圆的。
一圈一圈的,从灯座的底部爬到顶部,又爬下来。
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从灯芯的根部蹿出来,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影子在墙上跳着,像跳舞。
舞是死的,影子是活的。
活的东西会动,死的东西不会。
影子会动,所以影子是活的。
火苗灭了,影子就死了。
火苗还在,影子还活着。
林渊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
火苗是橘红色的,灯座是绿色的,橘红和绿叠在一起,不好看。
橘红是暖的,绿是冷的。
暖的和冷的叠在一起,就是灰的。
灰不好看,但灰是真实的。
真实的颜色往往不好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壁画,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颜色褪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的影子盖在那些轮廓上,轮廓看不见了。
轮廓还在,只是被影子盖住了。
影子移开了,轮廓就会露出来。
影子不会一直盖着,它会移开。
移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也有轮廓,它又盖住别的地方。
影子永远在盖东西,永远盖不完。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全是划痕,有的深,有的浅。
深的凹进去了,指甲嵌进去卡住了。
浅的只有一道白线,摸上去是平的。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摸着那些划痕。
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划痕不会自己消失,划了就是划了。
桌子不会长好,不会愈合。
人也不会。
老和尚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很细,像蛇在吐信子。
蛇会咬人,油灯不会。
油灯只会烧,烧完了就灭了。
灭了就黑了。
黑了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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