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教你北冥神功的第一层。”
赵构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明亮的时间很短,像是一阵风刚好吹过水面时形成的一小片反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睛里落下来,像一枚被轻放在桌上的旧棋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安静下来。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慕容复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他才低声开口:
“学了之后,是不是就会像叔叔一样,总是一个人?”
慕容复站在廊下,风从太湖方向吹来,吹动他空荡荡的右袖管。
他伸手压了一下袖口边缘的褶皱,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又垂落回身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向屋门,跨过门槛,将门扇在身后合拢。
合拢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额外思考的事。
那一小段沉默落在院中的地面上。
赵构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他的手里还握着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干枯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他将那片叶子放回树根旁边,转身走回练功的位置,重新扎好马步,继续练那套还没有完全练顺的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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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慕容复的右臂毒伤已经蔓延到肩头。
他在燕子坞的书房里解开衣袖查看时,那道青黑的痕迹已经不再是细长的一条。
而是顺着经脉的走向扩散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区域,边缘处微微发紫,像是沿着骨缝缓慢扩展的脉络。
他按压了一下肩头那片区域,指腹触感微硬,像是皮下有一层正在缓慢增厚的沉积物。
他没有在镜前停留太久,将衣袖重新放下,系好衣带,拿起桌上一封尚未开封的密信,走到窗边,借着晨光。
信的内容不长,来自临安暗桩,大意是辽国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数量不多,但也需要留意。
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灰烬落入铜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升起来了。
院子里,赵构正在练功。
他已经不再只练入门拳法了,此刻正在练习凌波微步的基础步法——
前几步还有些生涩,落脚时身体重心偶尔会偏向外侧,需要重新调整才能恢复稳定。
他练到第五遍时,落脚的频率逐渐顺畅起来,像是已经找到了一条能够持续穿行的路径。
他没有看到慕容复站在廊下,也没有回头。
他在前进一步之后微微偏了一下身形,让重心稳稳落在另一只脚上,然后重新调整方向,继续向前移动。
慕容复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燕子坞,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自己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练功。
父亲站在廊下,不说话,不出声,只是看。
那时他觉得那道目光是一种不可撼动的规训,像一根始终绷紧的丝线,需要他不断调整和校准自己的动作,使每一步都落在正确的间距上,以避免它的断裂或松弛。
如今他站在父亲曾站过的位置上,看着另一个孩子在那根丝线的测量下移动。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廊道走回了书房,像是已经确认自己还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让那些旧丝线真正松开。
他关上书房的门,将那截空荡的袖管拢到身前。
那只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准确动作的右手垂落在身体一侧,像是被一场漫长而细致的退潮推到了无法触及的远处。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只是将门合拢,在屋内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在左手的协助下慢慢完成包扎的动作。
缠绕的力度在左手的辅助下保持着均匀的张力,每一圈都落在与上一次相同的位置上。
风在屋外穿过廊柱和窗沿,持续而低微地响着。
窗纸上映出槐树枝条被风压弯又弹起的影子,像一段正在被反复重写的文字,每次都被擦去一部分,又在同一位置重新写下,边角轮廓逐渐模糊,内容依然在延长。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