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晨。
临安城的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垂着压在宫墙上方,像是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再落一次。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连夜扫净,石缝间残留着扫帚留下的细密纹路,像是被反复梳理过的旧纸张。
文武百官在卯时前就已经聚齐,列班站在勤政殿外的石阶两侧,等待着那道已经决定了朝局走向的宣诏。
宣诏太监站在殿门内侧,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被压得很平,每个字都像被提前称量过,以确保在传递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偏差。
那卷绢帛的内容简短而庄重:
“皇二子赵晟,天资聪颖,宜承大统,即日登基。
着枢密院使陈元、户部尚书赵元朗、御林军统领韩世忠三人辅政,共理军国重事。”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将绢帛合拢,退回殿内。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哭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依次蔓延开来。
先是一些年长的大臣开始垂泪,然后廊道两侧的侍从也开始低头拭泪,哭声中夹杂着几句含糊的赞颂之词。
慕容复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低着头,脸上挂着与周围人一致的哀戚。
他的肩膀微微低垂,右手拢在袖中,像一个正在默默承受丧君之痛的臣子。
但他的目光在低垂的眼帘下悄悄移动,扫过站前列的那几道身影——
枢密院使陈元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端,面容沉肃,但嘴角那一丝极轻的松弛已经被他捕捉到了,像一根正在缓慢展开的丝线,正在显露出它底下的形态。
户部尚书赵元朗站在陈元身后不远处,他的姿态比前几日更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像一块被搁在适当位置的旧石料。
御林军统领韩世忠站在武官班列的最前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
他的位置在这三人中最为特殊,因为他手握的是禁军兵权,而他已向慕容萱承诺过“只帮一次”。
六岁的赵晟被乳母抱着从侧门进入大殿。
他穿着一身新裁的孝服,白色的布料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圈泛红,像是刚刚哭过一阵。
乳母将他放在龙椅上时,他的双脚离地还有一段距离,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像一株还没有完全扎根的幼苗,正在被安置在无法触及地面的高度上。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显得格外瘦小,双手搭在扶手上,像是正在凭触觉辨认自己所在的方位。
殿内群臣跪下,齐呼万岁。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片整齐而热烈的声浪中。
他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殿内那些俯伏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细碎而不连贯的声音。
慕容复随众跪下,他的额头在碰触地砖时微微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看向赵晟所在的方向,而是在视线边缘确认了韩世忠的位置,以及殿门内侧禁卫的站位和分布。
散朝时,他随着人流缓步退出大殿。
他经过廊道时,听到身后有两位同僚低声交谈:
“陛下走得突然,小太子怕是还没有准备好。”
另一个接道:
“有三位辅政大臣在,出不了大事。”
慕容复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走入落满积雪的庭院,穿过御道侧门,沿着覆盖着薄雪的石阶向府衙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雪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层正在被持续翻动的旧纸页的边缘,在每次接触时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再继续向前推进,不会在同一处地面停留过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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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衙后,慕容复合拢书房的木门,将门闩落好,从暗格中取出三张裁好的纸页,依次铺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笔,在墨碟中蘸满了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往燕子坞,给包不同:
“皇帝已崩,赵晟登基,一切按计划进行。
赵构的功课不可间断,每日武功与课业并行,不得偏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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