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临安城的烟火升到了最高处。
城东南的角楼上,穿深色短衣的暗哨将那盏旧灯笼的引信点燃,焰火从灯骨中迸出,笔直地升入夜空,在最高处炸开。
那朵红色的火光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烟火略长一些,边缘处带着一丝不规则的弧度。
像一枚尚未完全散开的印记,短暂地悬挂在夜空中,清晰而锐利,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开的新章节,它的边缘刚被掀起一角,还没有完全展平。
城中其他区域的烟火仍在持续绽放,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光团在夜空中交替明灭。
但那一朵红色在离宫墙最近的区域升起时,正在同一时刻于不同的位置亮起的信号彼此呼应,连成一张形状完整、位置恰当的网。
皇城北门最先开始动作。
轮值换防的士兵正在列队交接,口令声在门洞内侧的空气中短暂地回荡着,像一段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序列。
声音在穿过门洞时被石壁折射,形成一层微弱的回响,在下一组口令到来前被完全吸收。
韩世忠的人已经混在轮值队伍中,他们从隐蔽处涌出时,与换防的守军合兵一处,没有发生冲突,没有多余的喊叫,只是像潮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平稳地涌入那道正在缓慢敞开的门洞。
宫门开启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一块被移动多年的旧石,正沿着固定的轨道向侧面滑去。
另外三门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信号。
御林军三营的兵士以事先约定好的节奏向南、西、东三个方向依次推进,接管了各门的内外岗哨。
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辽国旧部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便被缴了械,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交手。
慕容复站在城楼最高处,那朵红色焰火在他的视野上方徐徐消散。
他在确认信号已经完整发出、四门已经按照计划开始运转之后,将手中的空灯架放回原位,然后提气纵身,从城楼的垛口边缘翻越而下。
凌波微步的步法在踩到第一片琉璃瓦时就已经调整好角度,他沿着屋顶的倾斜面疾行而下,每一步都在接触到下一片瓦面后再次加速。
像一枚正在沿着斜坡滚落、却始终保持着精准方向的石子。
风从他耳侧掠过,他落地时右脚在宫道的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然后侧身穿过一道侧门,向勤政殿的方向掠去。
宫道两侧的兵士已经换成了韩世忠的人。
他们在廊柱和墙角的阴影中短暂停留,偶尔交头接耳,声音被压到最低。
他们在看到他经过时侧身让开,为他留出一段畅通无阻的通道。
他在那些沉默的注目中穿行,脚步没有放慢。
---
勤政殿的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中透出的烛光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像是有人正在等着这扇门被推开。
慕容复推开殿门时,烛火因气流涌入而齐齐晃动了一下,像是同一块布面上的一排排针脚正被同一根线同时穿过。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亮,几排灯盏沿着廊柱排列着,将整座大殿照得均匀而明亮,没有任何暗角——
像是有人在入夜后特意点亮了比平时更多的灯,使得殿内的光线分布与寻常不同,每一处都平均受光。
龙椅上,赵晟正缩在靠背的角落,双手攥着龙袍的前襟,脸上全是泪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像是长时间哭泣导致的疲惫间歇性地将他推入短暂的停顿,然后又重新被恐惧推回持续的哭声中。
乳母跪在龙椅下方,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
慕容复在殿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向内走去。
他走到龙椅前面时,赵晟抬起头来,他的眼泪在他看清来人面孔之后反而更加汹涌,像是需要用更频繁的声调来确认他的所在。
他下意识地向椅背内侧缩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让他后退。
慕容复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孩童保持在相近的高度。
“别怕。”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一只受惊的幼兽说话,
“叔叔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将手臂横在两人之间那段正在缩短的距离上。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