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临安城从午后开始就陆续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到了傍晚时分,那些声响已经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城中各处同时展开了同一幅不断拓展的画卷。
街巷两侧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暖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次第铺开,沿着屋檐和门廊形成一条条起伏的亮线,将整座城池笼罩进一层薄薄的暖意里。
慕容复在酉时前后换上了一身暗灰色的便服,将周文炳的面具重新贴好。
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匣子,打开确认里面的生死符冰片没有因潮气而融化,然后将那枚冰片贴着手掌放入袖中。
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物件,只将匕首和一只小水囊别在腰间,便从府衙侧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多,大多是出来看灯和买年货的百姓。
小贩在路旁支起摊位,卖糖人、卖面人、卖新扎的纸灯笼,孩子们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穿来穿去,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
他走过两条街,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小袋栗子,将铜钱递给摊主时动作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出来逛灯节的路人。
他将那袋栗子放进袖中,继续沿着街巷向城东方向走去。
统领府的门前没有挂灯笼,只有门房内侧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与周围的年节气氛形成一种细微的差距。
慕容复从侧门进去时,守卫认出他,没有通报,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他穿过庭院,在书房外停步。
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出的灯光比府门处更亮一些,像是一间屋子的灯火在等待着一个不会公开宣告的时刻来完成它的抵达。
他推开门,韩世忠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图。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旧棉袍,像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长时间,手指停在临安城北门的位置,指节微屈,等待着另一个人走近以完成他无法自行完成的后续动作。
“子时三刻换防,”
慕容复在关门落闩后转身走向书案,
“北门守军轮值疲惫,届时正是换防间隙。
你的人在那一批轮值里。”
韩世忠点了点头,指节在那处城门标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通往宫城的路径:
“北门打开后,入宫有三条路——一条直通勤政殿,一条通往后宫,一条经御膳房侧廊绕到枢密院。
你从哪条走?”
他抬起头来看了慕容复一眼,那道目光很快又落回图纸上,像是不需要确认更多。
“勤政殿。”
慕容复说,
“王钦若今夜不会离开。
他要守着玉玺。”
韩世忠像是已经在心里把几条路线逐条核实过一遍,然后重新看向慕容复,声音放低了一些:
“子时三刻,你的人在哪个位置发信号?”
“皇城东南角楼,火光为号。
我的人会带着灯登上那座楼,挂起一盏未遮的灯笼,以灯绳的升降为序。
你看到了便按计划推进。”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烟火在庭院上方炸开,将窗纸映亮了一瞬。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某一处,慕容复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辨认路径,在脑中确认那条路径与周围建筑的位置关系。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纸页边缘偶尔被窗缝间的风掀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慕容复,”
韩世忠坐回椅中,偏过头来看向他,
“事成之后,你打算把赵晟怎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飞溅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层被反复擦过的旧刀刃,边缘依然锋利,只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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