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废为庶人,送去别宫养老,不伤他性命。”
韩世忠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独自衡量那句话的真实性,并最终确认那条路径是否与自己对慕容复的判断一致。
“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将地图卷起收好,伸出手来。
“若你食言,我韩世忠第一个反你。”
他的手掌宽厚而干燥,指节粗大,与慕容复握在一起时力道沉稳而克制,像一件已经完成了最终检查和校准的旧器具。
慕容复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借着室内残存的灯光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有反我的机会。”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确认过的事,随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路的冰片,借着灯火的光芒细细端详了片刻,确认它依然完好无损,然后将它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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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统领府时,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街面上的灯火比来时更多,各色灯笼沿着屋檐和廊柱延伸成几条蜿蜒的光带,将整座城池笼罩进一层均匀的暖红色光晕中。
爆竹声已经从零星的间断变成了持续的连响,像是在夜空中不断重复着同一串声音,用相同的节奏一次次地穿过同一片区域,覆盖了临安城的大部分街巷。
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跑过街面,手中举着新买的小灯笼,火光在奔跑中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尾迹,迅速消失在巷口或转角之后。
慕容复走在人群中,步伐与周围的百姓保持在同一节奏。
他的面容是周文炳的,衣着是不起眼的便服,像是除夕夜出门散步的寻常士人。
经过一处卖糖画的摊位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正在将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的形状,手势熟练而稳定,线条连贯而流畅,没有出现任何断裂或多余的停顿。
他没有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穿过那片被灯笼照亮的街道,走入一段光较暗的巷弄。
他走过临安长街的中间段时,两侧的行人正围在一起看一户人家门前放的烟花。
火光升到半空后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面孔——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被父亲举在肩头的小孩子,每个人都在仰着头看那阵正在逐渐消散的光芒。
他的目光也在那片火光上停了一下,像是被那些面孔的松弛程度短暂地牵动了一下,又像是在心里进行着其他更远的比对。
他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那道坊门时,爆竹声正在他的身后和前方同时响起,像是他自己正在穿过一条由声音构成的桥梁,两端都已经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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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东南的一条巷口停了一下,确认了周围的行人没有注意他,然后侧身转入一条更窄的夹道,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门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进去,眼前是一个狭小的院落,院墙的阴影浓重而均匀,像一层铺展得恰到好处的布料,覆盖着地面的轮廓和墙角堆放的杂物。
院内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人穿着深色的短衣,靠在墙边,手中提着一盏尚未点燃的旧灯笼。
“公子,”
那人低声道,
“角楼上已经安排好了。
子时三刻,您一示意,这盏灯就会亮起。”
慕容复接过那盏灯笼,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确认灯骨完整,灯纸没有破损。
他没有点燃它,只是将它放在脚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皇城方向。
宫墙在夜色中呈现出一道绵延的暗色轮廓,偶有灯火从墙头透出,光晕散开,像是被一层薄雾滤过,在屋顶上方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层层叠叠地铺展至视线的尽头,像一幅被反复染色的卷轴。
他收回目光,在院墙的阴影中站定,靠着一截已经干枯的旧木柱,将右臂搭在膝上。
他的右肩处传来一阵持续的隐痛,像一根正在缓慢转动的针,每次触及新的位置都会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向更深处移动。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推算接下来的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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