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抵达燕子坞时,太湖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晨光从东面的湖面上升起来,被雾层滤成一种柔和而均匀的淡金色,将参合庄的屋顶和廊檐轮廓都罩进一层朦胧的边界里。
包不同在前引路,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在一间朝南的厢房前停下。
房已经提前收拾过了,窗纸是新换的,桌面上放着一套干净的笔墨和几本已经翻过一半的书册。
赵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迈进去。
他的目光从窗纸边缘移到桌角的书册上,然后落在靠墙那张窄床的枕头上——
枕头被拍得很松,像是有意让人躺上去时能感到舒适,而不是一件只是用于盛放身体的工具。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小而干净,指甲修得整齐,像是被某个人剪过不久。
管事嬷嬷姓吴,约五十岁,原是跟着阿朱从辽国带过来的老人,后来留在燕子坞照料日常。
她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时,赵构正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那片被雾笼罩的湖面,目光落在某一处不具体的点上,像是在等什么遥远的东西从雾中浮现。
吴嬷嬷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粥碗放在桌上,又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退后两步:
“小公子,用早膳吧。”
赵构转过头来看她,像在确认她的称呼是否准确,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粥碗,低声道:
“谢谢嬷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只是安静而稳定地将那碗粥喝完,然后将空碗放回桌面,轻轻推正,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他提前安排好的日常任务。
他吃完早膳后没有回床上躺着,也没有坐在窗边发呆。
他走到院中,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晨雾中缓慢地摇晃着,然后自己开始扎马步——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
他的双腿屈膝时膝盖微微发颤,腿根处有一瞬间的抖动,像是一株刚被移栽的树苗正在适应新的土壤条件。
他的腰背努力挺直,前额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去看任何人。
他只是在慢慢适应那层尚未完全落定的土壤,让自己能够以站立的姿态扎稳在燕子坞的院落中。
他对所有见到的人都称“叔叔”或“阿姨”。
不分身份、不分年纪,语调自然,不卑不亢,像是把这两个称呼当作行走在陌生地面时的一种稳定步伐。
他既不刻意亲近任何人,也不疏远任何人,像一层均匀的薄雾,没有棱角,也没有可被注意到的边界。
这种态度让他很快融入了燕子坞的日常节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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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每隔半月回燕子坞一次。
他没有提前通知,有时是深夜到,有时是午后推开院门。
每一次回来,他的第一件事都是查验赵构的武功进度和课业。
他不让任何人提前告知赵构他到访的时间,像是要保留那个瞬间的真实反馈,让它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
第一次查验时,赵构已经能够独自将一套逍遥派入门拳法完整打完,动作衔接略有卡顿,但框架已初具雏形。
慕容复站在廊下看完后没有评价,只让他重新打了一遍,然后在第三式转第四式的衔接处做了调整示范,看他复练一遍确认动作流畅无误后才移步离开。
他没有多说话,像在完成一项已经设定好周期的维护工序。
第二次查验时,赵构正在背一段心法口诀。
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指自然地垂在膝盖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无声地重复一段刚刚记住的文字。
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稳定地落在面前的空中,仿佛正在用那层专注力构建自己的位置和节奏。
他看到慕容复从廊下走来时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行了一个礼:
“叔叔。”
他的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保持在一个动作完成后的自然位置,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的发出。
慕容复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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