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因她是女子便不认她的才学,那岂不是以性别论高下,而非以学问论高下?”
方天若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个人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人更温和,却也更不容置疑:“方兄此论太过狭隘。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重视女子教育。
士大夫之家,哪个妻女不是从小读书识字、熟读经典?
只不过个人天资有别,所学深浅不一罢了。”
“王荆公家,妻子俱能诗。
其妻吴氏,其妹王氏,其女蓬莱县君(王安石大女儿),皆有诗名。”1
蓬莱县君有诗寄荆公云:‘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
极目江山千万恨,依前和泪看黄花。
’为一时称颂。
蔡右丞(蔡卞)之妻七夫人(王安石小女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蔡右丞许多政见,据说都出自七夫人之手。
曾枢密(曾布)之妻魏夫人,工诗尤擅词,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才情不让秦(观)、黄(庭坚)。
‘金马并游三学士,朱幡相对两诸侯’之句一时传为佳话。”
“若照方兄所说,她们难道也都是不守妇道、牝鸡司晨?”
方天若被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倒是想反驳,可对方搬出的都是当朝重臣的妻女,王安石、蔡卞、曾布,哪一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狭道:“方兄你不喜欢才女,以后不娶才女,不让你家姐妹女儿读书,让他们做个睁眼瞎便是。
这李清照又不是你家的姐妹,说不定人家父母以女为荣,你替人家瞎操什么心?”
差点就差直接说方天若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方天若被挤兑得脸色发青,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接话。
周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回台上,又有博士发问了。
这一问引出了更多问。
五经博士们像是被李清照方才那一番话撬开了口子,关于格物致知的,关于心性理气的,关于知行先后、体用关系的,一桩一桩抛了出来。
苏过、苏远、苏元老、李清照四人轮番作答,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苏过答问时总是不疾不徐,先将对方的论断条分缕析地捋清,顺着那逻辑一路往前推,推到某个关节处,便轻轻一拨,整个论证便散了架。
他驳得干净利落,态度却始终彬彬有礼,不像在辩经,倒像是在替对方梳理思路。
苏远则长于征引,对方问一个点,他便能随手拎出三五处相关经注来佐证,从郑玄到孔颖达再到本朝各家,脉络清晰如掌纹,像是在展开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
苏元老年纪虽轻,却最擅长举一反三,从对方的问题里抽出那个最核心的关节,然后用一个精当的比喻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叫人听完便再也忘不掉。
最让人赞叹不已的,始终是年龄最小的李清照。
她的措辞最为锋利,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到对方论述中最薄弱的那一环,然后干净利落地一刀下去,那环便断了。
她不像在回答问题,更像在用问题回答问题,用对方的刀削对方的柄,每每把人问得哑口无言,还要补上一句“博士以为如何”,让人既羞又恼却又不得不服。
双方你来我往,问答近百次。
从义利之辨到格物之法,从知行先后到心性理气,从三代之治到本朝新政,几乎把苏遁所立理论的方方面面、字字句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
台下士子们只觉得胸中那些淤积多年的疑惑,一层一层被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一直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却从未被人说清楚的核。
遇到深奥处,四人偶尔也有迟疑的时候,每逢此时,苏遁便接过话题。
他答得不多,可每一次开口,总能发人深省,让人耳目一新,反复咀嚼。
到后来,五经博士们也不再辩难了。
他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从质问变成了恳切,从咄咄逼人变成了虚心请教。
那些压在他们心头多年的困惑,注疏之间的矛盾、经义与现实的扞格、各家学说之间的抵牾,被他们一一摊开,倾囊倒出,再不藏掖。
从战国驺衍的阴阳五行学说,到董仲舒的天人感应;
从郑玄的三礼注,到孔颖达的五经正义;
从韩愈的道统论到本朝诸家的性理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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