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一一作答,每一句话都不长,却总让人听完之后觉得自己想了几十年的东西,被他三两句便说尽了。
台上五经博士听得频频颔首,目光灼灼,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台下万众士子更是如痴如醉,托腮凝神者有之,悬笔忘记者有之,屏息呆坐者有之。
更多的人提笔疾书,把苏遁说的每一个字都飞快地划在纸上,炭笔窸窣作响,纸张翻动如风过林梢。
林自坐在席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治《尚书》的王博士把《洪范》篇里一处纠缠了半辈子的疑点摆出来,看见治《周礼》的周博士把郑注与贾疏之间那根几十年捋不顺的线头抖开.
.
.
.
.
.
看着他的同僚们正围着那个少年,像学生围着先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像干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场辩经,本是他一手撺掇起来的。
他把陈瓘推上前台,把十博士带上台来,为的是当着天下学子的面把苏遁的新学说打成“邪说”的。
可此刻,这座用来发难的辩经台,成了为苏遁塑造金身的莲花台,稳稳坐实了他“少年儒宗”的身份!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台下,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坐在看台中段,热泪盈眶,胸中激荡。
激动、自豪、酸胀,百感交集,堵在喉头。
先生,成了!
他用一己之力,折服太学十博士。
今日过后,天下再无人能动摇“少年儒宗”这四个字的分量!
看台西段,赵明诚身边的小伙伴们各个两眼放光,议论纷纷。
赵明诚按捺着胸中翻涌的冲动——
他想说,台上那位少年儒宗,是我曾经的同窗,是我曾经的朋友。
可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一闪而过,那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只能把那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激切,深深埋在心底。
最角落的看台上,方天若面色铁青,一言未发。
他奉师命前来,本是要记录苏遁质疑朝廷新政的只言片语,好拿捏把柄。
到了才发现,苏遁竟是三味书屋那个差点捏断他手腕的少年。
他心头火起,越发仔细地记下苏遁每一句话,等着为他“定罪”。
可从头到尾,苏遁一口一个“大宋文治兴盛”“王安石新法为公义生利”,竟让他毫厘把柄也抓不到。
更可恨的是,苏遁这套说法,为新法新政立了比《三经新义》更严整坚实的理论根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的厚厚一沓的纸,胸中发堵。
这要是交上去,蔡京只会顺势拉拢苏遁,王门也只会待他如上宾。
打不过,就加入。
蔡京的狡黠,他再清楚不过。
苏遁今日这势头,必与蔡京蔡卞平辈论交。
而他是蔡京的弟子,矮了一辈!
方天若手上指节攥得咯咯响。
可恶!
难道日后要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俯首称晚辈?
叶梦得坐在旁边,余光扫见方天若那只攥紧的拳,没有出声,只是和孙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微微翘起。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