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煦看过来,章楶继续道:“南海终年炎蒸,制冰一术,利在长远。”
“财帛动人心,明日臣札子一上,尚书省、户部、枢密院、太府、少府,恐无一家会作壁上观。”
“管人的、管钱的、管船的、管岛的,必有一番争夺。
臣倒不怕他们争,争是常情。”
“臣只怕争到最后,真正落在地方经办的人,却是个只会伸手、不肯弯腰的。”
赵煦没有应声,心知章楶说的是实情。
这么大一桩利源,哪个衙门不想攥在手里?
便是不从中渔利,光凭一桩办得风生水起的差事,也足以让主事之人政绩卓着,借此高升。
如今朝廷里,章惇、蔡卞、曾布各有各的人,谁不想把这等肥缺留给自家嫡系?
若争到最后,真推出个只知钻营、不谙实务的来,恐怕要坏事。
赵煦心中暗自警醒,底下,章楶继续道:“海岛买扑,看似发一纸榜文,实则里头千头万绪。”
“岛有肥瘠,粪有厚薄,价若定高,海商远涉风涛,一载辛劳,回头连本钱都捞不回,来年必无人应募。”
“价若定低,朝廷便白送利源。”
“若再有心术不正者与胥吏内外串通,先以贱价包下,转手抬价,那便是明着巧取豪夺。”
“收硝亦然。
成色、份量、时价,样样可作文章。”
“若有奸商买通司秤,以次充好,损公肥私,长久下去,入不敷出,这事便只能虎头蛇尾。”
他略一停顿,语声又沉了几分:“更兼硝石乃军国之用,现又兼制冰之利。”
“一旦被私贩钻了空子,轻则扰乱市价,重则资敌。”
赵煦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他原以为,海鸟粪不过是一桩粗笨买卖,派人去挖、运回来便是。
可听章楶掰开揉碎一讲,才发觉处处是坑。
定价、发榜、看货、计量、收储、转运,哪个环节松一松,都能被人钻出空子。
他想起青苗法,免役法初行时,本意是体顺民情,宽恤民力,结果到了州郡,层层加码,竟成了新的盘剥。
如今这硝石制冰若也走成那般,什么开利源,全是空话。
更别说硝石还连着军器,稍有疏漏,便不是贪渎之罪,而是资敌之祸。
赵煦抬眼看向章楶:“所以从头一回买扑起,便要把条条框框钉死。”
章楶道:“臣正是此意。
他续道:“还有水师护航一节。
臣最忧的,不是海寇,而是人心。”
“若有军官明里挂旗护航,暗里却勾结海盗,养寇自重,甚至杀良冒功,或明目张胆向海商勒索,或故意迟发慢行,逼人使钱,番商只消吃上一回亏,这‘官军护航’四个字,便一文不值。”
“到那时,莫说护路抽费,只怕连原本愿来泊港的番船,都要掉头他去。”
“商路一断,什么制冰、堆硝、鸟粪,全都成了无根之木。”
赵煦陷入沉思,他当然知道,养寇自重,杀良冒功,都是军队的顽疾。
如今东南海军,只许巡航近海之处,多少与路上通着消息。
若是要勘探群岛,护航商船,必要去远洋之地。
到时候,天高海阔,数月半载不归,报上来的军情,真耶假耶,案上的人哪能查得清?
他想到此处,心里不由有些烦躁。
事情还没开始做,就已经可想这许多烦难隐患之处。
一时之间,刚开始对硝石制冰可能带来厚利的兴奋和热情也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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