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末入本朝,火器之用渐广。
攻坚、焚营、惊马,无施不可。”
“这难道是哪一位圣贤在书斋里悟出来的?”
“分明是一炉一罐试将出来的。”
“还有那制冰之法,是苏遁见硝石入水而寒,反复试出来的;海鸟粪堆硝,是他见粪厩墙根析出白霜,再依自己那套对照试验之法,一坑一坑试出来的。”
“臣在广州时,苏遁还依他格出来的杠杆之理,制作了一张新式复合弓,进献于臣。”
“此弓省力而劲疾,比旧式长弓更耐使。”
“臣此去泾原,便打算命军械所制上一批,让边军试其成色。”
赵煦眸光闪了闪:“复合弓?”
章楶道:“此前已随天圣节贺礼一并进献御前。”
“恐怕是寿礼太多,陛下未能细看。”
“陛下若有兴趣,可命人去库房取出来一试。”
赵煦点头,心中突然有些好笑,如此说来,自己今年收到的寿礼,竟有足足三件是出自苏遁之手。
章楶继续道:“先儒务内遗外,重德性而轻事功。
苏遁则内外并重,谓格物理以为安身之基,致良知以为立命之本,又以修身之‘行’验其真伪。”
“旧儒讲格物,格的是人伦天理,讲来讲去,总归是向内求一个‘心’字。”
“苏遁讲格物,格的是万物物理,讲的是向外求一个‘用’字。”
“臣以为,苏遁这套格物之学,恰恰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东西。”
“若朝廷肯稍加推扬此说,天下读书人便知,不独诗文制艺可以报国,苦心格物、穷究物理,更是正途。”
“那便是开了一条新路。
一人得一物之理,便有一物之用。”
“农具精一分,仓廪实一分;舟师精一分,海防固一分;军械精一分,边军强一分。”
“日积月累,国用自足,兵备自利。”
“这比日日空谈义利,强出何止百倍。”
“陛下如若有空,也可着人买套《新学论集》细读。”
“再看看臣所言,是否有虚。”
赵煦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洞明。
章楶说的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卷《新学论集》,他早就翻过,而且读得很细。
正因为读过,才动了用苏遁的心思。
幼时经筵上,程颐等人也给他讲过“格物致知”。
说“格物致知”是借观察草木虫鱼,体悟天理,以诚心正意,修身养性。
结果呢?
他在御花园看蚂蚁搬家,好奇询问程颐,为何蚂蚁能搬动比它大许多的米粒?
程颐不答,却反复追问,官家可曾伤及蝼蚁性命?
他一连答了数遍“不曾”,程颐才满意,盛赞他有“仁君”之象。
他折了根柳条,想看看新叶,程颐又板起脸来,说春日生发,天子折柳,有伤天和。
赵煦当时只觉得憋屈,后来才觉出荒谬。
他不过看看蚂蚁,折根柳条,怎么就上升到“仁与不仁”了?
那你程颐脚下踩了花花草草,岂非同样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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