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揖激灵灵打个颤栗,冷汗狂飙。
他是元辅值房的帮办文书(秘书),因为办事谨慎周到,被一步步拔擢为六科给事中之首、吏科都给事中,形势扑朔迷离之际,座主突然要他准备缮后,叫他如何不惧。
“元辅,大伙若是针对矫诏之事上疏弹劾,天下士林必然响应,届时冯保就不是离开司礼监那般便宜了,而是要处以大辟之刑(死刑)啊?
!”
高拱的两条愁眉聚成一团,垂下眼睑寻思片刻,缓缓摇头,说道:
“宫禁是司礼监把持,今日皇宫戍卫森严,滴水不漏,还有之前的投石问路,足以证明,两宫一味偏袒、深信冯保不疑。
皇帝、两宫、冯保、张居正,环环相套,已经结成统一战线,正所谓投鼠忌器,你觉得矫诏之罪,如今还是冯保七寸么?”
韩揖额汗滚滚而落,已是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莫要大意,去吧。”
高拱叹口气,唤王兑收拾案头的文书信札。
他原打算去吏部安排一下就回家,不料离开值房,又流起鼻血来。
太医院南院在礼部侧旁,鼻衄不止,只得捂着鼻子去御医堂。
伤科太医皇甫松把血余炭吹进他鼻孔,鼻衄顿时就止住了。
吏部尚书是高拱兼职,日常政务平时由左侍郎魏学曾主持,此人也是高拱门生,他去官厅交代一番,拎着药包乘轿回府。
管家高福跟着他进了书房,挥退丫环,一边伺候他换上米色夏袍,一边回报:
“高仪说蔡天寿上午离京了,徐爵身边番子太多,高仪只能盯着游七,这厮还是茶楼宅子两头跑,今日没有任何异常。”
“希孟可在家?”
高拱阴着脸问一句,见高福称是,交代他:
“备车,让小德子去收拾行李,护送希孟回乡,愣着作甚!”
说着起身,径直往后宅去了。
他查核过公文来往册档,张居正去天寿山之前,利用八百里驰传,给殷正茂发了一封信,还去了一趟都察院,催促蔡天寿去广西督办军务。
御史蔡天寿与张居正是同年,让这厮去广西,自然是调查李迁贪墨一案,此人能拖到今日才离京,都察院坐堂官葛守礼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种种蛛丝马迹都透着不妙,这加剧了他心中的危机感,步履匆匆进了三房小妾的院子。
歪在西窗凉榻上看话本的小妾听丫环说老爷回来了,欢喜下榻,笑颜如花给进厅的高拱叉手施礼,挽住他手臂撒娇说:
“老爷今日怎么下值恁早,想我了?”
高拱陪着小妾去榻沿坐下,望着她娇美的脸蛋问:
“潘家河妙因寺的了凡还在么?”
小妾的脸色瞬间一僵,目光躲闪着吞吞吐吐说:
“老爷,我、自打你骂过我,我就再没去了。”
“希孟,我知道你为了乞子,背地还在给庙里送香火钱,别怕,我并不是责怪你。”
高拱说出此话,心中禁不住升起一股子悲凉。
他已是六十来岁的人了,至今也没有儿子,只能从亲戚家过继一子。
妻妾众多,无子显然不是姬妾之错,而是他有问题,叹口气,让外间的丫环收拾行李,搀起吓得跪地的小妾,温言道:
“等一下小德子陪你去潘家河,你只管上香,其余莫管,随后去码头,乘船回中州。”
小妾目瞪口呆,泪汪汪叫道:
“老爷······”
“别想那么多,按我说的去做就好。”
高拱没有心思给她细细解释,来到前面大书房,提笔写封信,盖上印章,递给小德子,又把随行的家丁唤进来叮嘱几句。
小妾泪涟涟进来辞别,高拱想要起身送送,竟然两腿发软,扶着高福哀叹一声坐下,朝跪了一地的人摆了摆手。
丫环搀起三奶奶,小德子等人跟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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