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范点根烟,揉揉红肿的眼睛,扫视一圈兄弟,把隐瞒众人的内幕实情说了。
“事已至此,李迁必须死,可咱们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那些江湖豪客是舔腚眼子的狗,今晚凶多吉少,敌众我寡,大伙没必要陪我送死。”
小孟急道:
“大哥,咱们一起走,等李迁出城再动手不行么?”
高范摇头。
“出城便由不得你我了,昨日州府来人,定是邵昉唆使,会馆拿疫症做借口,官府正好就坡下驴,邵昉视李迁为奇货,不会善罢干休,今晚定会亲自过来。”
“来得好!”
坐他对面的一个家伙抽出匕首,啪地扎桌上,狰狞道:
“老子等着他!”
小孟拍桌叫道:
“一不做二不休,梁百户他们有弓箭,取来就是!”
高范苦笑一声。
“我怀疑守在院门口的贼厮鸟是罗教妖人,邵昉也好、罗教也罢,他们都不想李迁死,你们留下来没用,大伙放心,我不会硬来,家里就拜托众位兄弟了。”
晚来风急,一阵紧过一阵,天上乌云四合,高范送走手下兄弟回院,滂沱骤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好似瓢泼盆倾。
天色黑尽时候,雨势渐渐变小。
一个苗条身影从内院杂物房出来,取下堂屋廊檐的两盏灯笼点燃,淅沥沥落雨的庭院瞬间笼上一层青蒙蒙的诡异光晕。
李迁躲在门侧,缩头缩脑望向月洞那边,询问进屋的女子:
“小娥,为何没人送饭来?”
“不会有人送饭了。”
小娥提着煎药的炉子进屋,褪下肩头挎的包裹去桌边,取了两块梆硬的炊饼,坐炉边烘烤,问他:
“考虑好没?”
“还用考虑么?
呵呵······”
李迁摇头惨笑,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嘶哑的声音、青蒙蒙的光线、扭曲的脸庞、踉跄的脚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阿飘。
起初他觉得,自己犯的固然是死罪,但也不是没救,得过他好处的官员太多了,这些人为了自身安全,不会袖手旁观。
在松江府见到高范,他欢喜不已,以为座主会替他摆平一切,大不了沉寂几年,便会东山再起,就像殷正茂那厮一样。
可是座主倒台,一切都完了,突然之间,好像人人都要杀了他,就算平安到京,也没人伸出援手,因为张居正不允许。
他不想死,日夜都在苦思冥想,觉得张居正的人事大清洗,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随后又发现,这是痴心妄想。
张居正主持内阁,必须有一套自己的班底,否则没法做事。
然而中枢有能力的官员,多是座主执政时,提拔重用之人。
人事大清洗无可避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官场的铁律。
对张居正来说,人事清洗是艰巨任务,但是有了他则不同。
只要他反戈一击,高党就会不战自垮,乖乖的臣服张居正。
可是折腾到最后,张居正会给他脱罪么?
绝无可能。
堂堂元辅,岂会为一个选择背叛的无耻苟活之徒说话!
他呵呵冷笑,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忽又哭成了泪人。
“整日哭哭啼啼,亏你还当过封疆大吏。”
小娥把烤得焦黄的炊饼放桌上,出去提了接满雨水的铜壶烧茶,好奇问道:
“你到底贪了多少钱?
听到没,问你话呢?
怕我出卖你?”
李迁抽泣道:
“我哪里记得住,大概有几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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