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老朽新撰,录历代清官二十八人。
大人可知,此二十八人中,得善终者几人?”
墨卿展卷细观,越看越是心惊。
二十八清官,遭贬死者十一,被诬死者九,寿终正寝者仅八人。
而此八人中,又有五人晚年遭子孙败德,清名不保。
“先生这是劝我退隐?”
“非也。”文伯目光炯炯,“老朽要问大人:若知前路艰险,可还愿前行?
若知青史不过寥寥数语,可还愿坚守?
所谓‘鬼神悲简牍’,非悲简牍之少,而悲执笔者之心也。”
是夜,墨卿宿于虎丘山房。
梦中见自己忽而青年登科,忽而朝堂抗辩,忽而贬官流放,忽而白发归田。
最后见一巨大史册凌空展开,自己一生在其中不过三行:
“沈墨卿,字文谨,万历朝御史。
曾抗权贵,护士类。
后不知所终。”
梦醒时分,月满西楼。
墨卿披衣而起,见案头那方“春秋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研墨铺纸,挥毫写下:
“宦海三十年,方知高处寒。
非为攀鳞客,愿作铺路人。
后世谁相问,清风过故城。
一点丹心在,何必记姓名。”
写罢,将纸就着烛火点燃。
灰烬飞扬中,他忽然彻悟:所谓青史留名,不过虚妄。
真正不朽者,乃是此刻窗前明月,手中笔墨,胸中一点不灭的良知。
万历四十五年,沈墨卿上《陈时弊十二疏》,震动朝野。
其中“清汰冗员”“广开言路”“罢征商税”等条,直指朝廷积弊。
龙颜大怒,贬其为琼州知州。
离京那日,送行者仅顾炎生等三五人。
出朝阳门,忽见白发老吏立于道旁,正是文伯。
“老朽特来相送。
此去琼州万里,大人保重。”
墨卿笑道:“先生可知,我如今方懂‘下来焉堪上来易’的真意。
这‘下来’二字,竟比‘上来’艰难百倍。
上来时,众人捧月;下来时,门可罗雀。”
文伯从驴背上取下一坛酒:“此乃金陵百姓托老朽带来的‘清白酿’。
百姓说,沈公虽去,清名永驻。”
二人对饮三杯。
文伯忽道:“老朽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
恐不出十年,天下将有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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