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呆立片刻,长叹一声,亦黯然离去。
三日后的除夕,沈墨卿布衣乘舟,离金陵而下。
舟至燕子矶,忽见岸上人群涌动。
顾炎生率三百学子沿岸相送,长揖及地。
更有数万百姓闻讯而来,焚香设案,绵延十里。
一老妪携幼孙跪于江边,高举一方新砚:“沈公!
此乃老身亡夫遗物,他生前常说,若遇清官,当赠此砚。
今日得见青天,请公笑纳!”
墨卿立于船头,望此情景,热泪盈眶。
正待辞谢,忽见下游驶来官船数艘,旌旗招展。
为首大船之上,赫然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捧明黄圣旨。
“沈墨卿接旨——”
满江肃然。
太监展旨宣读,声震大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金陵有臣,舍官守正,护士安民,有古大臣风。
特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尚方剑,巡按江南,肃清吏治。
钦此。”
百姓欢呼雷动,学子相拥而泣。
墨卿却怔在船头,望着那卷圣旨,恍如隔世。
太监低声道:“沈公,实不相瞒,徐有贞所为,圣上早有耳闻。
此番风波,正是要观朝野人心向背。
公之清名,已上达天听。”
墨卿接过圣旨,触手冰凉。
他忽然想起文伯那句“高处何有低处好”,如今圣眷浩荡,看似青云直上,然这“上来”之后,又当如何“下去”?
正恍惚间,顾炎生登舟拜见:“学生愚见,沈公此番复起,当为天下士人开新局面。
只是……”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只是晚生观历代清流,初时皆怀赤子之心,及至高位,渐陷党争旋涡,终成自己当年所斥之人。
所谓‘只解攀鳞易,何言献璧非’——攀附权势易,坚守玉璧之洁难啊。”
墨卿默然,抚摩怀中那方“春秋”古砚,良久方道:“吾有一请。
请君率诸生于金陵设‘清议堂’,凡吾施政有失,直言相谏。
墨卿在此立誓:他日若违本心,诸君可以此砚掷我面门!”
万历四十四年秋,沈墨卿巡按至苏州。
一日微服查访,偶遇一文士于虎丘设案授徒,所讲竟是《韩非子·孤愤》。
细观之,竟是当年文选司老吏文伯。
课后,二人对坐品茗。
文伯笑指山下游人如织:“大人看这芸芸众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
然庙堂之上,诸公争来斗去,可有一人真为此辈着想?”
墨卿汗颜:“先生教训的是。
近日整顿漕运,触动各方利益,奏章如雪片飞来。
有劝我急流勇退者,有诱我同流合污者,当真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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