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顶层时,月正中天。
大祝唱礼,声震旷野:“一祭天,愿风调雨顺!”
张王氏捧玉璧过顶,缓缓下拜。
坛下百官、万民随之跪倒。
沈砚斋跪在礼官行列中,抬眼望去,只见老人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二祭地,愿五谷丰登!”
“三祭祖,愿孝行天下!”
三礼既毕,本应礼成。
忽然狂风大作,坛周沟渠之水逆流倒灌。
众人惊骇间,张王氏忽然转身,面向北方——那是京城方向。
“民妇有本奏!”苍老的声音竟压住了风声。
满场死寂。
皇帝在御座上微微前倾:“准。”
“张家五代同堂,孝名远播,实有隐情。”老人一字一顿,如敲丧钟,“六十年来,张家女子共诞婴孩八十九人,夭折者三十有三。
其中女婴二十有八,皆因‘节省口粮,供养高堂’之名,出生三日即溺毙。”
惊呼声如潮水般漫过祭坛。
张慎独扑上祭坛欲阻,被禁军按住。
“去岁大旱,家中存粮将尽,曾祖父母下令:‘停哺新生,保全长者。
’又有三个孙辈夭折。”老人老泪纵横,“老身第七孙媳,产后三日,因执意哺乳,被罚跪祠堂三日,母子俱亡。
此等孝道,是孝,还是魔?”
狂风更烈,吹熄半数火把。
月光惨白,照得祭坛如森森白骨。
“民妇今日冒死上告,非为张家,乃为天下兆民。”她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卷血书,“此乃二十八位溺毙女婴生辰、姓名,皆老身暗中记录。
请陛下明察,何为真孝,何为伪善!”
血书在风中猎猎展开,长达丈余,一个个名字在月光下如泣如诉。
四
沈砚斋接过血书时,手在颤抖。
他忽然明白那夜女子的啜泣,明白张慎独的金丝腕绳从何而来——张家确有孝行,也确有产业,只是这产业的根基,竟是二十八条女婴的性命。
皇帝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接过血书。
月光照在他明黄袍服上,竟显出几分苍白。
“徐阶。”皇帝声音平静,“你常说,孝为百善之首。
今日之事,如何解?”
右相徐阶伏地不敢言。
皇帝走向祭坛边缘,面对十万民众,举起血书:“朕欲以孝治天下,却不知孝字背后,竟有如此血腥!
张家五代同堂,饿死女婴;州县争报孝行,竟成竞杀!
此非孝道,乃食人之道!”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雷声滚动。
久旱的苍穹,终于落下第一滴雨。
雨滴打在沈砚斋脸上,冰凉。
他看见坛下百姓纷纷仰面,任由雨水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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