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声、欢呼声、呐喊声混杂一片。
而坛上,张王氏仍跪着,她的儿孙们跪在身后,如一群雕塑。
“沈砚斋。”皇帝唤他。
“臣在。”
“大禘之礼,可合古制?”
沈砚斋深吸一口气:“回陛下,《礼》云:‘祭者,际也,人神相接也。
’今日人神相接,接的不是祥瑞,是二十八条冤魂。
礼之文饰,未至窕冶;礼之麤恶,已至瘠弃——瘠弃的是人命。”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拟旨。
一,张家孝行案,交三司会审,不得姑息。
二,即日起,废‘孝子旌表’之制。
三,开仓放粮,赈济天下,孩童优先。
四……”他看向仍在落雨的天空,“以此坛为碑,刻今日之事,警醒后世:莫以孝名,行不孝之实。”
雨越下越大,浇灭火把,淋湿旌旗。
百官仓皇避雨,唯有皇帝独立坛上,任雨水浸透龙袍。
沈砚斋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在暴雨中朦胧如蜃楼,那“孝至极处,其祸大焉”的古碑隐隐可见。
原来三百年前,已有先知。
五
雍元七年的那场雨,连下三日,缓解了大旱。
史书载:“帝醒于晋阳,罢虚礼,行实政,开中兴之治。”
张家案审了三月。
最终,张王氏因年迈免罪,归乡荣养。
张慎独等主事者,以“伪孝害命”之罪流放岭南。
皇帝下《真孝论》,颁行天下:“孝者,人情也,非戕人之具。
父母慈,子女孝,自然之理。
若以孝为刀斧,先伤天和,后损人伦,大不孝也。”
沈砚斋请辞归乡。
离京那日,徐阶来送,叹道:“砚斋可知,那夜祭坛上,陛下何以不惊不怒?”
“愿闻其详。”
“祭前三日,陛下已收到密报,详述张家之事。”徐阶苦笑,“大禘之礼,本就是局。
陛下欲破‘孝道杀人’之弊久矣,唯缺契机。
张家,不过是那把刀。”
沈砚斋愕然,旋即长揖:“天子圣明。”
归乡船只行至洛水,忽见岸上有百姓自发建祠,不供神佛,供的是一块木牌,上书“二十八娘之位”。
问之,乃祭祀张家溺毙之女婴。
船公边摇橹边道:“听说现在各县都不比孝行了,改比孩童存活之数。
活百婴,立‘慈幼牌坊’,比那孝子牌坊光彩多了!”
沈砚斋倚坐船头,看两岸秋色。
他取出怀中那枚长命锁,轻轻放入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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