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在门口把风,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
半刻将尽,已搬出四十余袋。
忽然,远处传来灯笼光与脚步声。
王栓浑身血液骤冷——不是约定的巡更路线!
“撤!”他低吼。
众人扛粮袋奔向西墙。
最后一人翻墙时,裤腿被瓦棱勾住,整摞瓦片哗啦坠落。
灯笼光瞬间转向:“有贼!”
王栓将铁牛推上墙头,自己转身面向追兵。
火光渐近,他看清为首者是县尉,身后跟着七八名衙役。
县尉举灯照他脸,愕然:“王里正?”
“是我。”王栓从怀中掏出那份空白文书,就着灯笼火苗点燃。
纸页蜷曲焦黑,灰烬飘散如蝶。
“今夜之事,皆我一人所为。”他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异常,“伏龙岭百姓不知情,是我胁迫他们运粮。
罪证在此——”他踢了踢脚边未及搬走的两袋粮,“人赃并获。”
县尉眼神复杂:“王栓,你可知按《永昌律》,盗官粮百石以上者,凌迟?”
“知道。”王栓笑了,“但请县尉大人想想:若今夜您擒获的是十七名饥民,上官会夸您办案得力,还是斥您治下无方、逼民为盗?
若只我一人认罪,大人可报‘智破大案’,而伏龙岭仍是大人的良民。”
火光跳跃,映得县尉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挥手:“绑了。
其余人……继续巡夜。”
王栓被反剪双手时,抬头看了眼夜空。
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捂住了整片土地最后的声息。
第七章蜕壳
正月二十,刑部批文至县:王栓斩立决。
消息传回伏龙岭,祠堂那株老槐一夜落尽枯叶。
铁牛抱着树干痛哭,直到嗓子渗出血腥味。
当夜,他召集那十六名同伴,只说了一句:“栓哥用命换的粮,不能白费。
开春种完麦,我们去并州。”
与此同时,京城。
周延圭跪在刑部门外已两个时辰。
他上书请赦王栓的奏疏被驳回三次,今日直接来堵刑部尚书轿辇。
雪落满肩,他想起王栓案卷中那句供词:“民不为犬马,奈何以犬马饲之?”
轿帘终于掀起,刑部尚书叹道:“周老,此案陛下已朱批‘斩’。
您这般跪求,是打陛下的脸。”
“那请尚书大人告诉老夫——”周延圭抬头,雪片落进他眼眶,融成水痕,“若天下百姓皆成王栓,大永的江山,还能坐多久?”
尚书默然,落轿帘前低语:“周老,您翰林院书斋里,是否藏着一幅《流民图》?”
周延圭浑身一震。
那是三十年前,他任江南巡按时,目睹水灾惨状后私绘的长卷,从未示人。
“陛下三日前,已命东厂查您了。”轿辇远去前,最后一句话飘来,“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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