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太上皇携新帝至寿皇殿,拜列祖列宗。
至雍正画像前,乾隆忽驻足,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佛珠,置于香案。
“皇阿玛,”白发太上皇轻声道,“儿臣今日卸担,方懂您当年那句话——‘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
这六十年,儿臣十全武功,修《四库》,下江南,拓疆二万里。
可午夜梦回,常闻哭声:是金川战死的士卒,是文字狱疯癫的儒生,是河工殒命的民夫……”
嘉庆欲言,被抬手止住。
“你皇玛法雍正爷,”乾隆对儿子说,“在位十三年,骂名滚滚。
可他留下的国库,比圣祖爷时盈三倍。
他设的养廉银,救了多少清官的家小?
他推的摊丁入亩,免了多少贫户的徭役?”
殿外风雪骤起,一如六十八年前那个冬夜。
乾隆颤巍巍伸手,抚摸雍正画像下的小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
这八字,是雍正自题的座右铭。
“朕这辈子,”太上皇老泪纵横,“学圣祖爷的‘开疆’,学得形似。
学皇阿玛的‘守成’,只得皮毛。
唯有这‘照暗’——”他指向画像中雍正深沉的眼,“朕到今日,方懂一二。”
嘉庆跪地:“皇阿玛已是十全老人,万世圣君……”
“不,”乾隆摇头,笑得凄凉,“圣君是庙号,是史书。
你皇玛法在奏折上批过一句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
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也。
’”
他转身,望向殿外漫天大雪:“这样的皇帝,才是活人。
朕……朕只是个明君。”
风雪穿殿而过,佛珠微微晃动。
十八颗菩提子,在烛光下温润如初,仿佛还是顺治十八年,那个想要出家的少年天子,在佛前数过的十八颗。
一代开疆,一代守成,一代照暗。
三盏灯,照亮三百年江山。
而执灯者,终成灯下尘。
但灯,总得有人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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