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至京,天子嘉奖,擢余为兵部郎中。
然恩旨未至,张相密函先达,书云:“子澄建功,老夫欣慰。
然功高震主,古来所忌,宜敛锋芒,速归。”
余惕然,称病辞赏,张相不允。
忽有黑衣客夜访,遗一蜡丸,剖之乃张相与胡虏左贤王书,约以割地,换篡位之援。
余手颤齿击,方悟边患之起,张相实为内应。
昔年救命之恩,今日杀身之谋,余仰天悲啸,几欲自刎。
赵勇闯入,夺剑曰:“公欲以死谢奸相耶?
大丈夫当清君侧,安社稷!”余泣曰:“负恩不义,告发不忠,奈何?”赵勇曰:“恩私也,义公也。
舍私全公,圣贤所许。”余沉思彻夜,忆母训“但行正道”,遂密缮奏章,藏于夹袄,遣死士潜入京,投御史台。
然张相耳目灵,截获死士,搜得奏本。
余遂被逮,枷送京师。
诏狱再入,狱吏狞笑:“侍郎复来耶?”鞭笞炮烙,余体无完肤。
张相亲临,温语曰:“子澄何痴?
从吾,则富贵可期;逆吾,则九族尽诛。”余啐血曰:“吾宁族灭,不附逆贼。”张相怒,令断余饮食。
奄奄之际,牢门洞开,钦差捧旨至:“张弘通敌谋逆,罪证确凿,着革职拿问。
林清忠直,释之。”余昏懵出狱,方知赵勇得余蜡丸副本,星夜赴京,叩阍告变。
天子阴察久矣,遂收网尽捕张党。
市曹斩张相日,万民欢呼,余独闭户泣。
天子召见,慰曰:“卿受苦,朕之过也。
然非此,难除巨奸。”余伏地请归田。
天子赐金帛,余散于雁门遗孤,孑然南返。
归途,遇王公之子,已落魄行乞,余赠银,其人泣曰:“先父曾助君,今君救吾,天道循环乎?”余黯然。
至钱塘,母坟已青草萋萋。
余结庐守墓,耕读自娱。
乡童来学,余教以《论语》《孟子》,不取束脩。
偶有旧友访,言朝中事,余但煮茶静听,不置可否。
赵勇弃官来隐,比邻而居,日与论兵弈棋,快然自足。
十年倏忽,余鬓苍苍。
天子崩,新帝登基,诏求遗贤,郡守荐余,余以老病辞。
冬夜,赵勇沽酒共酌,醉曰:“昔年蜡丸,实天子暗遣人置公室,试公心志。
公不负君,君乃用公。”余愕然,既而大笑:“天威难测,吾但行本心耳。”
临终,余召弟子曰:“吾一生,负再造恩,全忠义节,芒刺在躬,未尝或忘。
然恩泽自天,人行其义,但求俯仰无愧,死何憾哉?”葬日,乡人白衣送,稚子歌《蓼莪》。
余魂飘荡,见母笑迎,张相立于云端,颔首而逝。
或曰因果,或曰梦幻,谁人辨得?
后山樵夫传,每风雨夜,庐中有诵声:“常怀再造之恩,未答自天之泽,兢忧度日,芒刺在躬。”乡老叹曰:“此林公精魂不散也。”遂立祠祀之,香火不绝。
余友赵勇题匾曰“忠孝完人”,余地下闻之,苦笑摇首。
完人岂易为?
唯此心耿耿,可对明月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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