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顿了顿。
裴执抬眼,烛光在眸中跳动:“因你像个人。”
“谁?”
“像我。”
他搁笔,讲了个故事。
讲关中雪夜,讲杜衡的大氅,讲那半块硬如铁的炊饼如何被温热的水泡软,喂进一个濒死少年的嘴里。
讲他苦读十年中进士时,杜衡坟头青草已三尺高。
“杜公曾说,这世道如严冬,”裴执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贵者锦衣貂裘,寒者冻毙于路。
能做的,无非是让秋风扫尽朽枝时,记得泥土下还有春苗——你便是那苗。”
陆文启叩首,额抵青砖:“学生定不负春晖。”
“别学我。”裴执忽道,“我这条路,走得太孤。
你该有同年,有座师,有朋党——然后,做他们的裴执。”
少年愕然抬头。
裴执已继续写奏章,侧脸在烛光里如石刻:“法要人执,才要人用。
我愿为秋风,你当为春日。
明白否?”
六、连环局
黄河案的网,在五月端阳节这日收起。
裴执调了三百禁军,围了京城七处府邸。
最大那处在城东,主人是太后乳兄、内务府总管郑禄。
兵士撞开朱门时,郑禄正在院里听曲,见了裴执,反而笑了。
“裴大人,等你许久了。”
他一拍手,屏风后转出个人——竟是陆文启,双手被缚,嘴塞麻核。
“这孩子前日来府上送诗文请教,老夫便留他住了两日。”郑禄呷口茶,“裴大人若非要查什么黄河旧案,老夫只好请这解元郎,去黄河里喂鱼了。”
裴执的手按在剑柄上。
“放了他,”他声音平静,“我留你全尸。”
“不不不,”郑禄摇手指,“是裴大人自请辞官,老夫保这孩子富贵前程。
多划算——你一条命,换他一生。”
陆文启拼命摇头,眼眶赤红。
裴执忽然也笑了。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拿起郑禄的紫砂壶,看了看,松手。
壶碎,茶叶与沸水溅了一地。
“郑公公,”他踩过碎片,“你真当我不知?
你扣下文启那日,我已让死士盯住这府邸每处暗门。
你此刻若敢伤他一根头发,藏在西厢密室的那本真账册,明日就会摆在大朝会的龙案上——连同你与冯阁老、礼部侍郎往来的密信。”
郑禄脸色骤白。
“对了,”裴执弯腰,与他平视,“太后昨日已去皇寺斋戒。
陛下给我的密旨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他抬手。
禁军弓弩齐发,但射的不是郑禄,是屋梁上埋伏的刀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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