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岳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飞压,黑棋一条大龙瞬间陷入险境。
嘉儿拍手:“飞呀飞呀,像喜鹊!”
童观额角渗出细汗。
他凝神长考,指尖的白子转了三转,最终落在三三位,做眼求活。
贾岳不紧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靠”了一手,竟是要将那颗“童言无忌”的黑子吞吃干净。
嘉儿不乐意了,爬到贾岳膝上,揪着他胡子:“太爷爷赖皮!
那是我下的!”
“棋枰如战场,落子无悔。”贾岳任他揪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既下了,便要担后果。”
“那我再下个厉害的!”嘉儿又从白子盂里抓了一把,看也不看,朝棋枰右下角“哗啦”一撒。
五六颗白子乱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势里,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压在线上。
童观看得眼皮直跳——这简直是胡闹。
贾岳却愣住了。
他盯着那几颗散乱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他提起一颗白子,在那些乱子之间“点”了一手。
这一“点”精妙绝伦,竟将黑棋的铁壁凿开一道细缝。
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才觉那几颗看似胡乱抛洒的白子,落点暗合“五星连珠”的古谱残局——只是这残局失传已久,他只在宋人笔记里见过名字。
“你从哪儿学来的?”贾岳盯着重孙。
嘉儿歪头:“昨儿做梦,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在云上摆石头玩儿,我就记下啦!”说着手舞足蹈比划,“那云可好看啦,三层叠三层的,像镜子似的,里头还有三颗星星闪闪发光!
老爷爷说这叫……叫‘云镜三星会’!”
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
贾家祖上确传下一局“云镜三星谱”,据说是明代棋待诏贾云镜在宫中与三位国手对弈所创,但棋谱在咸丰年间毁于兵火,只余半页残卷供在祠堂。
贾岳幼时听祖父提过,说谱中暗藏“以乱治整,以拙破巧”的玄机,可惜无人得见全貌。
窗外的喜鹊又叫了几声。
童观再看棋局,那些乱子经祖父妙手一点,竟在黑棋厚势中生出无穷变化。
他心中那点因婚事而起的怨怼,忽然淡了些,沉吟道:“这局……可还有救?”
贾岳不答,只将白子一颗颗收回盂中:“重来。”
这一局,祖孙二人下得极慢。
嘉儿一会儿趴在祖父背上数胡子,一会儿钻进父亲怀里摸棋子,偶尔又冒出几句“这边该跳”、“那里该飞”的童言。
奇怪的是,他每每胡言乱语,所指之处竟都暗藏机锋。
到日上三竿时,一局终了,数子结果,黑棋仅胜半目。
童观盯着棋枰,忽然离席,朝贾岳深深一揖:“孙儿输了。”
“不,你赢了。”贾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若按你从前的棋路,三十手时便会强攻我的大模样,那时黑棋必败。
今日你隐忍克制,终成细棋——这忍功,比你父亲强。”
童观眼眶一热。
父亲贾松十年前病故,临终前最悔的便是年轻时性急气盛,在商场上中了圈套,累得家业衰颓。
贾岳从未当面提过此事,此刻忽然说起,话里竟有赞许之意。
嘉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不吵啦!
不吵啦!
太爷爷和爹爹和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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