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庐陵林家。”贾岳取过那卷信札,指着“林守拙”三字,“这位林公,是你柳爷爷先祖的结义兄弟,也是我贾家的大恩人。
他戍守边关三十年,最后为你家先祖守墓终身。
这份情义,比山重,比海深。”
“那他为什么不在家待着,要去守墓呀?”嘉儿眨着眼。
柳文渊轻抚他发顶,声音悠远:“因为人活于世,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譬如信义,譬如承诺,譬如……桃园一日的兄弟之情。”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残月西斜,清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棋枰上洒下碎银似的光。
那些黑子白子静卧在纵横十九道上,仿佛不是棋子,而是百年光阴凝成的星子,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诉说着往事。
贾岳忽然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只锦盒。
盒中卧着三块玉佩,皆作桃形,一沁血,一衔翠,一蕴白。
他拈起血沁那块,对着烛光细看——玉佩中央阴刻小字,正是“云镜”二字。
“这三块桃佩,原是先祖结义时所铸。
血沁归贾家,翠色归柳家,白玉归林家。”贾岳将玉佩放在棋枰中央,“可惜林家那块,崇祯年间便遗失了。
族老传言,是被林守拙带去了岭南,随他长埋墓中。”
柳文渊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块翠佩:“柳家这块,一直供在祠堂。
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待甲子年重阳,携佩至云镜山庄,物归原主’。”
两块桃佩在烛光下盈盈生辉,血沁如霞,翠色欲滴,交相辉映。
缺了的那块白玉,像一道伤疤,沉默地提醒着百年遗憾。
嘉儿看看玉佩,又看看两位老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物事——是枚羊脂白玉佩,雕作桃形,温润如凝脂。
玉佩中央,赫然刻着“守拙”二字。
满座皆惊。
“这是……从何处得来?”童观声音发颤。
“火里捡的呀。”嘉儿把玉佩放在另两块旁边,“铜匣摔开时,它滚出来,我就揣兜里了。”
三块桃佩并置,血、翠、白,恰似画中三位结义兄弟:血性如云镜,清贵如逢春,高洁如守拙。
百年离散,今朝竟以这般离奇的方式重聚。
柳文渊捧起白玉佩,指尖拂过“守拙”二字,忽然泪如雨下:“守拙公……您临终犹佩此玉,是盼着有朝一日,三佩重归桃园么?”
贾岳亦老泪纵横,将三佩拢在一处,用黄绫郑重包裹:“明日,明日便设香案,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卷六三星在天
次日,重阳。
云镜山庄设祭于桃园——那是庄后一处荒废园林,据说是贾云镜亲手所植,鼎盛时有桃树三百株,春来落英如雪。
后家道中落,桃园荒芜,只剩残垣断壁,野草没膝。
今日却被打扫一新。
野草刈尽,露出青石小径;残垣旁摆起香案,供着三牲果品;最奇的是,园中那株仅存的老桃树,经昨夜一场秋雨,竟绽出三五朵浅红——在这深秋时节,实是异数。
辰时正,贾岳、柳文渊沐浴更衣,各着礼服,率子侄辈入园。
童观捧铜匣,柳氏持桃佩,嘉儿和敏儿各执一篮菊花,蹦跳着走在最前。
庄中仆妇远远跟着,屏息静气。
香案前,贾岳展开“桃园一日聚德贤”图,悬于老桃树枝杈。
柳文渊将三块桃佩供于案上,燃起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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