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处,竟似画中那三位结义兄弟,历经生死劫难,终在桃园重逢。
童观与柳氏早已哭作一团。
嘉儿被乳母搂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指着天上喊:“鸟!
鸟飞回来了!”
众人抬头,但见那对被大火惊飞的喜鹊,此刻正盘旋在废墟上空,啁啾鸣叫。
它们绕了三圈,忽然俯冲而下,衔着枯枝草茎,落在尚未倒塌的东配殿檐角,开始一点点,重新筑巢。
卷五道在棋外
是夜,云镜山庄无人成眠。
火场清理出三筐灰烬,也清出半屋奇迹——除了铜匣中的绢本,更有贾云镜手稿十二卷、柳逢春诗札八帙、林守拙边塞日记五本。
这些故纸在梁间藏了百年,竟因这场大火重见天日。
听松阁里烛火通明。
贾岳、柳文渊对坐,中间摊着那局“星宿谱”。
童观侍立一旁,柳氏领着两个孩子在内间歇下。
嘉儿原本闹着要听故事,被乳母哄了半晌,此刻已蜷在母亲怀里睡熟,小脸上还沾着烟灰。
“柳公请看此处,”贾岳指着棋盘西北角,“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三星连线,暗合《史记·天官书》‘奎为封豕,主沟渎’。
然则棋理中,此三处当为死地,为何林公反在此布下活棋?”
柳文渊捻须沉吟,取过《开元占经》翻检。
烛光跃动,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在窗纸上,如一幅古画。
忽然,他拍案道:“是了!
奎宿主沟渎,沟渎者,水道也。
棋道亦如水道,死地可通活水——岳老请看,若在此处‘点’一手……”
他二指拈起枚白子,轻轻按在“奎宿”位。
奇事发生了,原本困死的白棋忽然气畅,反将黑棋大龙困住。
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越看越惊:“这……这是‘置诸死地而后生’!
《棋经十三篇》有云‘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说的莫非就是这等境界?”
三人正研讨间,内室忽然传来窸窣声。
竹帘一掀,嘉儿揉着眼睛出来,赤足走在青砖上,咕哝着“渴”。
柳氏忙要起身,贾岳却摆摆手,亲自斟了半盏温茶递去。
嘉儿接了一气饮尽,抹抹嘴,凑到棋枰前看了会儿,忽然指着“娄金狗”位:“这儿该下黑的。”
“为何?”柳文渊饶有兴致。
“狗狗要吃饭呀!”嘉儿理直气壮,“白的是米饭,黑的是肉骨头。
狗狗饿啦,要吃肉骨头才有力气看门!”
童观忍俊不禁。
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震动。
娄金狗,西方第二宿,主聚众,亦主仓廪。
棋理中,此位关乎粮道,乃兵家必争之地。
林守拙在此布下黑子,原是要“固本培元”,与“奎宿主沟渎”相呼应。
经嘉儿这童言一点,竟暗合“民以食为天”的古训。
“好个‘狗狗吃饭’!”柳文渊大笑,将嘉儿抱到膝上,“小公子,你可知道,你今日从火中抢出的铜匣,救了三家人的百年缘分?”
嘉儿歪着头,掰手指头数:“太爷爷家,柳爷爷家,还有……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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