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儿便应:“哎,爹在这儿。”
有一夜,贾岳精神好些,靠在枕上,看窗外的月。
月将圆,清辉如霜,铺了满地。
“嘉儿。”他忽然说,“你可知,人为何要读书?”
嘉儿正拧热毛巾,闻言回头:“明理?”
“不全是。”老人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是为了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死。”贾岳望着月,目光渺远,“读了书,就知道秦皇汉武也死了,李白杜甫也死了,苏东坡辛弃疾都死了。
死了,骨肉成灰,可他们的诗、他们的文章、他们的道理,还活着。
那么,人死了,或许也有什么能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重孙,“我留不下什么,贾家诗书传家,到我这儿,只剩个空架子。
你爹……你爹性子软,撑不起。
你叔叔钻钱眼里了。
只有你,嘉儿,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嘉儿鼻子一酸,忙低头拧毛巾。
“可我怕你太像。”贾岳咳嗽起来,嘉儿忙替他抚背。
老人喘匀了气,接着说,“我年轻时,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什么规矩礼法,都是狗屁。
后来……后来栽了跟头,差点把家业都败了。
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一辈子畏畏缩缩。”他握住嘉儿的手,枯瘦的手冰凉,“我不愿你栽跟头,可更不愿你像我,栽了跟头就怂了。
该狂时狂,该敛时敛——这话虚,我知道你听不懂。
等你懂了,大概也老了。”
嘉儿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我不老。
您也不老。
咱们还要下棋,下那种乱下的棋。”
贾岳笑了,眼里有泪光:“好,下乱棋。”
那夜之后,老人病势渐渐沉重。
冬至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嘉儿推窗,见天地皆白,三星阁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孝。
贾岳回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要人扶他到阁前看雪。
柳文渊也来了,两个老友坐在暖阁里,围着火盆,看雪落无声。
“还记得那年大火么?”贾岳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柳文渊拨弄炭火,“祠堂烧了半边,倒烧出个真相。”
“那小子,”贾岳指指窗外——嘉儿正在院里堆雪人,敏儿给他递雪团,“扔了罐石灰,倒救了半卷谱。”他笑了笑,“有时我想,若没那场火,若没那小子的胡闹,咱们俩,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赌气?”
柳文渊沉默片刻:“大概还在赌气。
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把火,烧一烧,才清醒。”
雪静静下。
嘉儿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又解下自己的红绒绳,给雪人围上当围巾。
敏儿笑得前仰后合。
“我要走了。”贾岳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柳文渊手一颤,炭钳掉在砖上,“当啷”一声。
“别这副模样。”贾岳笑道,“七十古来稀,我七十有三,够本了。”他望着窗外嬉闹的重孙,目光柔和,“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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