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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辩锋》

《辩锋》(7/9)

嘉儿便应:“哎,爹在这儿。”

有一夜,贾岳精神好些,靠在枕上,看窗外的月。

月将圆,清辉如霜,铺了满地。

“嘉儿。”他忽然说,“你可知,人为何要读书?”

嘉儿正拧热毛巾,闻言回头:“明理?”

“不全是。”老人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是为了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死。”贾岳望着月,目光渺远,“读了书,就知道秦皇汉武也死了,李白杜甫也死了,苏东坡辛弃疾都死了。

死了,骨肉成灰,可他们的诗、他们的文章、他们的道理,还活着。

那么,人死了,或许也有什么能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重孙,“我留不下什么,贾家诗书传家,到我这儿,只剩个空架子。

你爹……你爹性子软,撑不起。

你叔叔钻钱眼里了。

只有你,嘉儿,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嘉儿鼻子一酸,忙低头拧毛巾。

“可我怕你太像。”贾岳咳嗽起来,嘉儿忙替他抚背。

老人喘匀了气,接着说,“我年轻时,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什么规矩礼法,都是狗屁。

后来……后来栽了跟头,差点把家业都败了。

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一辈子畏畏缩缩。”他握住嘉儿的手,枯瘦的手冰凉,“我不愿你栽跟头,可更不愿你像我,栽了跟头就怂了。

该狂时狂,该敛时敛——这话虚,我知道你听不懂。

等你懂了,大概也老了。”

嘉儿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我不老。

您也不老。

咱们还要下棋,下那种乱下的棋。”

贾岳笑了,眼里有泪光:“好,下乱棋。”

那夜之后,老人病势渐渐沉重。

冬至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嘉儿推窗,见天地皆白,三星阁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孝。

贾岳回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要人扶他到阁前看雪。

柳文渊也来了,两个老友坐在暖阁里,围着火盆,看雪落无声。

“还记得那年大火么?”贾岳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柳文渊拨弄炭火,“祠堂烧了半边,倒烧出个真相。”

“那小子,”贾岳指指窗外——嘉儿正在院里堆雪人,敏儿给他递雪团,“扔了罐石灰,倒救了半卷谱。”他笑了笑,“有时我想,若没那场火,若没那小子的胡闹,咱们俩,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赌气?”

柳文渊沉默片刻:“大概还在赌气。

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把火,烧一烧,才清醒。”

雪静静下。

嘉儿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又解下自己的红绒绳,给雪人围上当围巾。

敏儿笑得前仰后合。

“我要走了。”贾岳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柳文渊手一颤,炭钳掉在砖上,“当啷”一声。

“别这副模样。”贾岳笑道,“七十古来稀,我七十有三,够本了。”他望着窗外嬉闹的重孙,目光柔和,“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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