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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辩锋》

《辩锋》(6/9)

荷花开的时候,嘉儿染了暑气,躺在竹榻上蔫蔫的。

贾岳亲自煎了药,一勺勺喂他。

药苦,嘉儿皱眉,贾岳便从袖中摸出松子糖——还是七年前那种,油纸包着,甜香混着药苦,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太爷爷。”嘉儿含着糖,忽然说,“等我好了,咱们下棋。

您让我九子,我也能赢。”

“狂。”贾岳拿湿帕子擦他额头的汗。

“不是狂。”嘉儿眼睛亮晶晶的,因发热,更亮得灼人,“您的棋路,我都摸透了。

开局必占星位,中盘好取实地,收官最重次序。

可我不一样,我开局乱下,中盘乱搅,收官……我根本熬不到收官。”

贾岳手一顿。

“所以您跟我下,总觉着别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嘉儿笑,豁牙露出来,“可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么?

我虽赢不了,可也让您赢不舒服。

这不算赢,可也不算输,对不对?”

帕子掉进铜盆,溅起小小的水花。

贾岳看着重孙,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轮嘶鸣。

最后,他哑声道:“对。”

病愈那日,恰是七夕。

敏儿在葡萄架下摆了瓜果,说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

嘉儿笑她傻:“隔着天河呢,怎么听得见?”

“心诚则灵。”敏儿认真道,“就像下棋,隔着棋盘,不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嘉儿愣了愣,忽然跑去找贾岳。

老人正在灯下看棋谱,见他闯进来,挑眉:“病好了就撒欢?”

“太爷爷,咱们下棋。”嘉儿眼睛发亮,“不下十九路,下九路。

不要定式,不许长考,想到哪下到哪。”

贾岳笑了:“胡闹。”

可还是摆开了九路枰。

果然毫无章法,黑子白子乱撒,像小孩涂鸦。

下到一半,嘉儿忽然停手:“您输了。”

贾岳细看棋局,黑白纠缠,胜负未分。

“您看,”嘉儿指着一处,“这里,我若下这,您必堵这;您堵这,我就下这;您再堵,我再下——十步之后,您这条大龙就死了。”他边说边摆,棋子啪啪落下,果然如他所言。

贾岳盯着棋枰,良久,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不是可畏,是可乱。”嘉儿笑嘻嘻收棋子,“我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窗外,银河泻地。

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静静对望。

葡萄架下,敏儿仰着头,等一个听不见的私语。

三星阁的灯,亮了一夜。

秋深时,贾岳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咳得撕心裂肺。

嘉儿守在榻前,端茶递药,夜里就铺个褥子睡在脚踏上。

老人昏沉中,常抓着他的手,喊“松儿”——那是他早逝儿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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