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皱眉:“手艺养身,诗书养心。
心若荒芜,与禽兽何异?”
“禽兽怎么了?”嘉儿梗着脖子,“麻雀会筑巢,蚂蚁会搬家,蜜蜂会酿蜜——它们不读书,活得比谁都明白。
人呢?
读了书,反倒生出贪嗔痴,争名逐利,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您说,这书是养心,还是乱心?”
“放肆!”贾岳核桃重重一磕。
嘉儿吓得一哆嗦,却不退,只瞪着眼,眼圈渐渐红了:“我说错了么?
上回舅舅来,为争城西铺子,和爹爹吵得多凶?
舅舅也是秀才,爹爹也读过四书,可吵起来,什么圣人之训全忘了,倒像市井泼皮!”他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您们总说书里有黄金屋、颜如玉,可我只看出一屋子酸腐气!”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敲在荷叶上,敲在积水里,万千涟漪碎而复圆。
廊下一时静极,只闻雨声。
贾岳手里的核桃不转了,柳文渊的茶凉透了,两个老人坐在昏暗中,像两尊蒙尘的像。
许久,贾岳缓缓道:“你说得对。”
嘉儿愣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贾岳起身,走到檐下,看雨丝如帘,“死书读活了,是智慧;活人读死了,是愚腐。
你舅舅、你爹爹,都是读死了的。”他转身,目光苍凉,“可嘉儿,你不能因噎废食。
这世上若没了书,才是真成了禽兽世界——弱肉强食,毫无廉耻。”
柳文渊也走过来,与老友并肩立在檐下:“你太爷爷年轻时,亲见饥民易子而食。
那时何来书?
何来礼?
人不如狗。”他摸摸嘉儿的头,湿发贴在掌心,温热,“书不是黄金屋,是灯。
黑夜里,有盏灯,人才知道路在哪儿,才知道不能往哪儿走。”
嘉儿仰着脸。
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睫毛。
他眨眨眼,忽然问:“那若是灯错了呢?
若是它照的路,本就是悬崖呢?”
两老默然。
雨越下越大。
庭中积水已汇成小溪,汩汩流向墙根水沟。
一片棠梨花瓣漂在水面,打着旋儿,像一叶迷途的舟。
“那就重燃一盏灯。”贾岳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想,你觉得对的路,就是你的灯。”
那夜,嘉儿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敏儿悄悄扒在窗缝看,见他伏在案上,不是抄书,也不是读书,而是画画——画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光晕散开,照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路旁有花,有草,有缩着翅膀的雀,路尽头是个太阳,太阳里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次日,辩论继续。
只是贾岳与柳文渊不再动辄引经据典,嘉儿也不再句句抬杠。
有时他说“我觉得”,两老会问“为何觉得”;有时两老说“古人有云”,他会问“那今人该如何”。
一来一往,倒真像棋枰对弈,只是这回,棋盘是天地,棋子是道理。
转眼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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