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市集,见个乞丐饿晕在粮店前,掌柜的骂他挡生意。
可转过街,开元寺施粥,多少体面人排队去领——您说怪不怪?
宁可舍近求远求佛祖,不愿伸手帮眼前人。”
敏儿轻声接道:“《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这心,有时还不如一碗粥实在。”
贾岳忽然大笑。
笑声惊起竹丛里的雀,扑棱棱飞上天,搅碎一天薄雾。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嘉儿:“好,好个雪中送炭!
你这话,比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笑罢,他正色道:“可你须知,金玉虽不能果腹,却能塑像立庙,让人仰望;五谷虽能活命,却贱如泥土,人人践踏。
这便是世道。”
“那便改了这世道。”嘉儿脱口而出。
庭中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满园芍药僵在晨雾里,红得惊心。
贾岳盯着重孙,那双苍老的眼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像藏在鞘里多年的剑,忽然露出一寸锋芒。
“改?”他慢慢重复这个字,“如何改?”
嘉儿被那目光刺得一缩,旋即挺起胸:“我……我不知道。
但既然不对,就该改。
就像下棋,明知是死局,难道坐着等输?
总要挪个子,变一变,说不定就活了。”
柳文渊缓缓斟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推一盏给贾岳,一盏给自己,第三盏推到石桌空着的那边——那是给嘉儿的,可孩童不喝茶,向来只喝蜜水。
“今日破例。”柳文渊说,“以茶代酒,敬你这一句‘总要变一变’。”
嘉儿端起茶盏,学大人模样抿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敏儿“噗嗤”笑出声,忙用袖子掩了嘴。
这一笑,庭中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
雀又落了回来,风也重新起了,吹得满园芍药乱点头,像在附和什么。
自那日后,辩论渐成家常。
有时在晨光里,有时在夕照下,有时干脆挑灯夜战。
嘉儿歪理层出不穷,从“天子为何姓朱不姓猪”到“科举考八股不如考种田”,从“缠足是裹脚还是裹脑”到“和尚吃肉与佛祖何干”。
贾岳与柳文渊起初还引经据典驳他,后来索性也天马行空,从三皇五帝扯到海外奇谈,从周易八卦聊到西洋自鸣钟。
最激烈的一回,辩到“读书何用”。
那日暴雨初歇,庭中积水未消,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光。
嘉儿赤脚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
他刚背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忽然把书一扔:“我不明白!”
“有何不明?”贾岳坐在廊下,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书上说‘格物致知’,可格一竹七日,格出什么了?
不过是‘心外无物’的空话。”嘉儿踩着水,水花四溅,“又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家没齐,国没治,天下照样乱。
这书读了何用?
不如学门手艺,好歹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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