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第七日,遇蜃楼。
时在破晓,海平线涌起金雾,雾中现出城郭,朱甍碧瓦,阡陌纵横,有农夫驱牛耕于云上。
童男女惊哗,皆指曰:“蓬莱!”东海君急令焚香,香方燃,景象骤变——城郭坍缩为一点,继而爆开万千光丝,光丝交织成巨网,覆向船队。
楼船在网中如入胶漆,帆樯凝滞,海水化作透明琉璃,可见海底白骨累累,皆着秦甲。
玉琮在此时烫如炭火。
吾忍痛取出,琮孔对准光网中心。
八字篆文逐一亮起,射出青芒,芒尖触及处,光网寸寸断裂。
碎裂声非金非玉,竟是千万人同时叹息的声响。
叹息声中,海底升起一座岛。
岛形如覆琮,外方内圆,崖壁垂直如削,顶端平坦,生有巨木,叶色绀青。
岛心裂有一隙,宽仅丈许,下望幽深不可测,海水灌入其中,声如雷鸣。
玉琮内传来清晰的语音,非秦语,非夷言,而是直接叩在神识上的意象:“没壑川,生死门,入者忘归途。”
东海君面色惨白:“此乃《海内十洲记》所载绝地,昔禹王治水,凿山通河,误开此隙,有黄龙自隙出,衔禹圭而去。
自此隙中时闻兵戈声,人言乃黄帝战蚩尤之回声。”言未已,童男女中忽有一人跃出船舷,竟踏波而行,直趋岛隙。
视之,乃齐地所献女童,名阿蘅,年方十二,素日寡言。
吾急令放小舟追赶。
及至岛畔,阿蘅已立身隙边,回眸一笑:“徐君,此处有人在唤我名。”言罢纵身跃下。
吾奔至隙边俯视,唯见幽深,不闻落水声。
正惊疑间,隙中涌起白气,气中浮现影像:似是墓室,石椁开启,一具女尸缓缓坐起,面容赫然便是阿蘅,然着汉代曲裾深衣,绝非秦制。
女尸睁目,直视吾眼,唇齿开合。
虽无声,吾却“听”得分明:
“徐福,你终于来了。”
白气倏散。
吾踉跄后退,怀中玉琮坠地,滚向隙中。
琮将落未落之际,隙内伸出无数苍白手臂,争相抓攫。
吾扑前夺琮,指尖触及琮身刹那,整座岛剧烈震动,隙口开始闭合。
东海君在船上疾呼:“速退!
川门将阖!”
楼船仓皇离岛三里外,回望时,岛已沉没,海面唯余漩涡,良久方平。
清点人数,除阿蘅外,另有童男七人、童女五人昏厥不醒,醒后皆言同一梦:身坠深井,井底有镜,镜中见自己着异代衣冠,或为将相,或为丐娼,生平历历,然醒来全忘,只余彻骨悲凉。
东海君卜以龟甲,兆纹裂如川字,大凶。
卦辞曰:“出入无间,往者不还。
镜花水月,妄执成癫。”
吾抚玉琮,其内壁八字竟多出一行小注,字迹与李斯篆文同,内容却令人悚然:
“没壑川非地,乃时之裂隙。
跃入者非死,乃坠入他世之生。
阿蘅今在汉景帝初年,为河间王女,寿六十三,薨时手执玉琮残片,琮上刻‘福’字。”
是夜,吾彻夜未眠。
琮在月下自明,光中现出奇景:似是一间书斋,多宝阁列古物,一中年男子正对琮沉吟,其人身着异装(后乃知为民国长衫),壁悬地图,标有“涝峪”二字。
男子面庞,竟与李斯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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