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暮色四合,忽见谷中涌起白雾,雾中有宫阙虚影,檐角风铃无声自动。
趋前观之,雾散处现一石函,函开,内贮玉琮残片。
琮触手温润,忽有女声在耳畔言:‘待君久矣。
’惊回首,唯见寒林漠漠。
携琮归,夜夜梦古船行于沧海,船首立一人,葛衣竹冠,面容与琮内阴文‘福’字同……”
(下文缺失,纸缘焦卷,似被火燎)
陈介之指腹抚过“涝峪”二字,胸中如撞巨钟。
徐福手记中的没壑川,祖父得残琮的涝峪,还有昨日汉子送来完琮所说的“终南山下涝峪深处”——三处地名,跨越两千年,竟在此刻重叠。
他疾步至壁前,展开陕西详图。
涝峪在终南山北麓,本寻常山谷,近年因修水库,确有村民搬迁。
据那汉子言,石函出土处正在库区淹没线以下,若非及时取出,今已沉于水底。
一切都是偶然?
陈介之回望案上素绢,绢上墨迹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末尾,最后数行字正在缓缓浮现,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此时空书写:
“徐福绝笔:
吾三入没壑川,终见‘本来镜’。
镜非铜非玉,乃川底寒泉凝成之冰,广袤如湖,平滑如砥。
临镜照影,镜中非吾此刻容颜,而是万千徐福并行:有童时牧羊陇西者,有老死咸阳狱中者,有泛舟东海成倭国祖者,更有奇装异行于钢铁都市者(后世谓之‘东京’)……每一影皆真切可触,记忆如潮涌来。
吾立于万我中央,忽悟李斯‘无有非虚,无间非空’之意:
万物生于可能性之海(无有),每一选择皆分一枝,枝枝相交,织成实相之网(无间)。
玉琮非神器,乃锚点,将持琮者意识固于网上,故可观枝杈。
然人身如舟,难承万流,久观必神散而亡。
始皇所求长生,乃欲将一叶扁舟永固于一点,此悖天道。
吾本可携琮远遁,然三百童男女何辜?
今将琮沉于川,以吾身为祭,请开川门,送童男女各归其枝——彼等本非此世之人,乃从万千可能中掠来,充作祭品耳。
琮沉刹那,川水倒卷,镜面崩裂。
吾见最后一影:阿蘅白发苍苍,卧于汉宫锦榻,手执琮片,目望虚空,笑曰:‘徐君,原来你也在此。
’
此后种种,已非吾笔能载。
愿后世得琮者,慎用其力。
须知:
出入无间者,终为无间困。
执念化长绳,自缚形与神。
倘有缘人见之,当赴涝峪,于月圆之夜,持双琮临没壑川旧址(今水库下),或可见镜影残光,照见己身本来。
然切记莫生贪妄,镜中万象,不过心影。
——徐福,绝笔于时空之外。”
字迹至此而终。
素绢忽然自燃,青焰无声,转瞬化为白灰,唯余一缕异香,似檀非檀,似雪非雪。
陈介之怔然良久,目光落向案上两枚玉琮。
晨光中,它们静静躺着,内壁的八字阴文仿佛深不见底的隧道:
出于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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