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于无间
他取出日历。
今日是丙午年正月十七,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十日。
六、月镜
十日后的子夜,涝峪水库。
冬月如银盘,高悬在终南山群峰之上。
水库因冬季蓄水量减,露出大片滩涂,卵石累累如巨兽脊骨。
陈介之依照徐福手记残卷与祖父笔记对照,找到涝峪深处一处回水湾。
据地方志载,此处原名“鬼见愁”,旧时山洪常在此形成漩涡,深不可测,民国年间曾有地质队探测,声呐显示水下有巨大空洞,然碍于技术未进一步勘查。
陈介之解开青布包袱,取出两枚玉琮,并列置于一方汉白玉石函盖(正是前日汉子送来盛琮之物)上。
双琮映月,竟泛起淡淡的晕轮,晕轮中似有极细的光丝伸出,探入虚空,仿佛在感应什么。
他静立等待。
水库无风,水面平滑如墨玉,倒映着满天星斗。
子时三刻,月行中天,奇变骤生:
双琮晕轮猛然扩张,化作两道青色光柱冲霄而起,在十丈高处交汇,投射下一片朦胧光幕,正笼罩住滩涂某处。
光幕中,卵石、沙土渐渐透明,显露出水下景象——那并非水库底部,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窟顶倒悬钟乳,窟心有一泓寒潭,潭水静止如镜,镜面映出的不是石窟倒影,而是流动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陈介之向前一步,踏入光幕。
脚下触感陡变,不再是沙石,而是冰冷滑腻的岩石。
他低头,发现自己竟站在石窟边缘,头顶是真实的钟乳石,而非水库夜空。
光幕成了连接两个空间的“门”。
潭水在眼前。
这就是“本来镜”。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寒潭。
每近一步,潭中影像便清晰一分:起初是无数陌生面孔走马灯般掠过,男女老幼,古装今服,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随后画面开始聚焦,出现他熟悉的场景:
——少年时随祖父在漱古斋学拓碑,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辨认汉隶:“字有筋骨,如人有品。
看这‘间’字,门内见日,是心中有光,方得开阔。”
——北大图书馆深夜,他伏案查阅《金石萃编》,窗外白玉兰开了又谢。
——父亲病榻前,老人干枯的手抓住他:“那枚琮……莫再寻了。
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
——还有无数个“未曾发生”的可能:如果他当年没有报考考古系,如果祖父没有失踪,如果他娶了那位曾对他有好感的同窗,如果他卖掉铺子去了海外……每一个“如果”都延伸出一段完整人生,在潭水中上演,真实得刺痛眼眸。
最终,所有画面汇流,凝聚成一幕:
水面下,徐福立于寒潭中央(正是此刻他所站位置的对岸),葛衣飘飘,双手托举玉琮,三百童男女环绕跪拜。
徐福朗声诵咒,咒文非世间任何语言,却直接响在陈介之脑海:
“时空如川,众生如舟。
今以我躯,化为此岸。
散枝归流,各返本原——”
诵毕,徐福身形开始透明,玉琮从他手中坠落,沉入潭底。
童男女们身影逐一淡去,如烟消散。
唯有一女童,跃入潭前回眸,正是阿蘅。
她望向陈介之的方向,嫣然一笑,唇形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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