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从曲水先生(即那临瀑啸者)学“变通”。
先生不授文章,但令文渐观涧。
自晨至昏,文渐但见水遇石则分,遇潭则蓄,遇崖则跃。
三日后昏沉欲睡,忽见水中有一逆流之鱼,不随波逐浪,然其首向源头,尾借水力,竟较顺流者更速。
“看出什么?”曲水先生不知何时立于身后。
“水无常形,鱼有常志。”文渐恍然,“学问之道,当如鱼——借水流之势,成逆流之志。”
先生大笑,掷一葫芦入涧:“取水来。
须取旋涡中心一滴。”
文渐涉水,九次方得。
那水在葫芦中晃而不洒,对日观之,水中竟有微尘自成太极图形。
先生正色道:“此谓‘不器’第二境——形在势中。
昔年范蠡泛舟,张良辟谷,皆得此味。”
第三位师者,竟是那弈棋书生,昔日铸剑大师欧冶云。
授业处在后山剑池。
炉火三年不熄,池水赤红。
欧冶子不言,但令文渐抡锤三月,锻一块凡铁。
每日千锤,由重而轻,由疾而缓。
至第九十日,铁已成箔,薄如蝉翼,映面可见须眉。
是夜雷雨,欧冶子忽问:“剑是何物?”
文渐脱口欲答“兵器”,然三月景象闪过:铁在炉中柔软如泥,在砧上迸溅火星,在池中嗤然坚凝……终改口:“剑是一段风雨——炉火风雨,砧上风雨,淬池风雨,人心风雨。”
欧冶子长叹,自炉中钳出一剑胚,令文渐掌锤。
锤落之时,但见剑身流纹自生,似云似水。
原来三月锻铁,实是锻目、锻耳、锻心。
“此为‘不器’第三境——势在心中。
干将莫邪以身殉剑,非痴也,乃知器有性命。”
最奇是第四位师者,竟是庖丁。
书院庖厨丁三刀,昔年宫中御厨,因厌珍馐,遁迹山林。
授业之法,是令文渐宰牛三年。
第一年,文渐目中有全牛,刀卷刃十七把。
第二年,目无全牛,只见骨骼筋肉,刀刃稍损。
第三年某日,解牛至半,忽觉牛非牛,刀非刀,己身亦非己——但见经络如江河,关节似山岳,刀刃游走其间,如舟行水上。
及牛解毕,刀锋竟比新磨更亮。
丁三刀抚其背:“汝知味否?”文渐怔忡,老庖目现悲悯:“天下学问,皆是解牛。
经史子集,无非筋肉骨。
众生痴迷滋味,不知真味在刀锋过处——此谓‘不器’第四境,心在道中。
庄周闻之,当再写养生主。”
第五卷内外师
四年间,文渐形貌渐改。
目如深潭映星,手有薄茧似刃。
尝于暴雨中登山采药,见断虹饮涧,忽悟“朝暮风雨”四字,非谓苦辛,实指光阴造化皆为师;见涧边兰草,虽被冲刷而馨香愈烈,方懂“盛德育子”不在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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