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心中常有一惑:诸师所授,皆向外求。
诗中“内师母贤”何解?
是年腊月,得家书。
母字迹颤抖:“吾病,思儿蒸饼。”文渐泣告山长。
明夷先生不语,予一锦囊:“至家方可开。”
昼夜兼程归栖川。
入存朴堂,药气扑鼻。
沈氏卧榻,发尽白,然目清明如昔。
见儿归,笑指灶间:“面粉在瓮,去蒸三饼来。”
文渐和面、发酵、起火。
第一饼,心急火旺,外焦内生。
第二饼,火候得中,然形散。
至第三饼,忽忆书院种种:松之挺、水之变、铁之炼、解牛之游……手下不自觉,揉面如抚琴,擀皮如展卷,上笼如对弈。
蒸汽氤氲中,见面团渐膨,如生命舒张。
饼成,捧奉母前。
沈氏掰饼,内里千层如书页,气香醇厚。
食尽,拭手道:“此饼方得‘渐磨薰蒸’真意。”
夜深人静,母唤至榻前,自枕下取一木匣。
开之,非金银,乃一叠泛黄纸稿,题《内德录》。
文渐展读,但见所记皆琐事:某年某月,邻人窃柴,置新柴于其门暗还;某日某时,货郎失囊,追三里奉还;乃至檐下燕子年年来巢,必留窗隙……
“汝父著《格物初窥》,然其学问根基,实在此匣。”沈氏气息微促,“格物在格心,心不正,物不可格。
昔孟母三迁,非择邻,择心之所染也。
吾所贤者,不过守心如一——此即‘内师’。”
文渐大震,忽明“内师母贤”之重。
跪地泪涌,母抚其首:“且开先生锦囊。”
囊中一纸,八字:“内师已得,可交良士。”
第六卷良士传
次年春,文渐携母入书院奉养。
明夷先生指山道:“今可出外交游。
然所谓‘良士’,不必觅于名山,当遇于市井。”
文渐初不解。
首月至九江,见茶肆有老丈说书,所述非演义,乃漕运秘辛、物价流转。
连听十日,悟“经济”二字在升斗之间。
赠老丈自蒸米糕,丈食而惊:“此糕有山河气!”遂邀至家,示以百年账本,米盐布帛之数,暗合天下治乱。
次月至金陵,逢科举放榜。
落第举子醉哭贡院前,忽有一乞儿击钵歌曰:“文章如衣冠,穿戴各相宜。
君披锦衾哭,我裹破袄嬉。”文渐追踪至破庙,乞儿盥洗更衣,竟是一清癯书生,自名“空空子”,屋角堆满地理图志。
“功名如浮云,”书生指地图江河,“此乃大地真文章。”
第三月溯江至巴蜀,栈道见背夫歌号,声震峡谷。
文渐随行三百里,学其换肩不歇气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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