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他手抄的,《论语》只抄到“君子不器”便停笔,后面全是空白。
他正对灯出神,门上轻响三声。
开门却是明漪,端着个红漆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笋蕨馄饨、两样酱菜。
“父亲说客人未用晚饭,让我送来。”明漪将食盒放在桌上,却不走,倚在门边看他,“你白日那番话,父亲很在意。”
元请她坐,她摇头:“我站着就好。
父亲说,能问出‘茶到底是什么’的人,不是狂生,便是真有所惑。”
“沈先生……平日教小娘子什么?”
“教得可杂了。”明漪数着手指,“琴棋书画是常课,也学医理、星象、农桑,上月还让我拆了一座自鸣钟,说要明白‘机括之理’。
父亲常说,学问若只囿于经史,便如鸟折一翼。”
元心中一动:“那墙上‘君子不器’四字……”
“写了七年了。”明漪声音轻下来,“自母亲去后,父亲每晨起身,必要临写百遍。
初时我不懂,后来父亲说,这四字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诘问。”
“诘问?”
“嗯。”明漪点头,月光下侧脸有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母亲临终前,父亲握着她的手哭。
母亲却笑了,说:‘你教了一辈子君子不器,可你自己呢?
’父亲愣住。
母亲又说:‘你说君子当如水,可水离了江海便要干涸。
真正的君子,该是让自己变成江海才对。
’说完便去了。
那之后,父亲就辞了国子监祭酒,搬来这会稽山下。”
元胸中如被重锤击中。
七年,每日百遍,便是二十五万五千五百遍。
这四字早已不是道理,是血,是肉,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小娘子为何告诉我这些?”
明漪忽然狡黠一笑:“因为父亲今夜要给你看的‘那物事’,与母亲有关。”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父亲让我传话:子时三刻,请到后山梅林。
记得穿暖和些,要带一盏灯。”
卷三窥秘
子时的山,静得像天地初开。
元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去。
雪已停,月光泼洒下来,漫山积雪泛着幽幽蓝光。
梅林在山坳深处,老梅枝干虬结,月下如无数舞者的瘦影。
沈先生已在林中等候。
他换了一身玄色深衣,立在最大那株老梅下,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来了。”他接过元的灯,俯身拂开梅根处的积雪。
下面露出一块青石板,板上并无文字,只刻着一幅奇怪的图:一个圆环,环中套着方,方中又有圆,如此层层嵌套,竟有九重。
沈先生将手掌按在图案中心,左转三圈,右转四圈。
石板下传来机括转动声,随即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这是……”元愕然。
“沈家真正的书斋。”沈先生提灯先行,“也是内子生前最常待的地方。”
石阶很长,两侧石壁渗出寒气。
走了约莫百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高约三丈,阔五丈许。
四壁凿有石龛,龛中不是书卷,而是一件件奇特的器物:
东壁龛中是一架浑天仪,但与传统浑天仪不同,它的星轨可拆解重组;西壁龛中是一具人体骨骼模型,每块骨头都标注着经脉穴位;南壁悬着数十种农具,从耒耜到水车,件件精巧;北壁最奇,陈列着各种日常器物:破了的陶罐用金漆修补,断了的木梳接上新齿,甚至有一把只剩半边的团扇,用蛛网般的金丝缀补成新图样。
石室中央是张石案,案上无文房四宝,只摆着一本手稿。
沈先生示意元近前。
手稿封面上是娟秀的字迹:“《器用录》,沈周氏明璋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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