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先生或与他下棋。
下的不是围棋,是沈先生自创的“方圆棋”:棋盘是方套圆、圆套方的九重图,棋子有“道”“器”“术”“用”“势”“时”六种,每种走法不同。
沈先生常说:“人生如棋,常人只在最外重方格里争胜负。
殊不知,跳出方圆,才是开局。”
下了棋,便去石室。
沈先生不讲解,只让元自己看,每日限看三件器物。
看懂了,来问他;看不懂,明日再看。
元看到第七日,盯着一架改良纺车出神。
这纺车比寻常多了一组齿轮,纺锤可自动往返。
他摆弄半天,忽然灵光一闪:“这多出的齿轮……并非必要。
但有了它,纺妇可省去抬手回拉的动作,一日能多纺半两线。”
沈先生点头:“然后?”
“但齿轮易损,需常上油维护。
省了人力,添了维护之工,得失之间……”元陷入沉思。
“继续想。”
“晚生想,这就像学问。
有人将道理精研至极简,以为得了真谛。
可这‘极简’如同省去的抬手动作,看似高明,实则让后来者失了体认的过程。
有时繁琐本身,就是道理的一部分。”
沈先生眼中露出赞许:“这是内子常说的‘器中之仁’。
改良器物,不是一味求简求快,要看用器的是什么人。
老纺妇手稳,用旧车更熟;年轻人心急,新车反易断线。
真正的‘仁’,是让器物合于用者,而非让用者屈于器物。”
元如饮醍醐。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慈幼局,管事分发冬衣,总是一般大小。
他生得瘦小,领到的衣服空荡荡灌风,便自己学针线改小。
后来帮更小的孩子改,渐渐摸索出:三岁孩儿衣领要加系带,不然总滑肩;七岁孩子好动,袖口要衬皮子才耐磨……原来那就是“器中之仁”,他在七岁时已懵懂践行。
明漪常来石室送茶点。
她似乎对每件器物都熟,元有不解处,她三言两语便能点透。
某日元问起壁上那具人体骨骼,明漪道:“这是母亲教我认穴位用的。
她说医家眼中,人不过皮肉筋骨;可母亲说,这骨架撑起的,是人的盼头——农人盼丰收,书生盼功名,母亲盼儿安。
认得骨头,更要认得骨头里的盼头。”
“这话太深。”
“不深。”明漪指着锁骨,“这里,簪花;这里,”又指肋骨,“系香囊;这里,”指指骨盆,“孕育子嗣。
母亲说,女子一生,骨头上开过的花,比任何园子都多。”
元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三岁少女体内,住着个极老极老的灵魂。
如此三月,草堂前梅花落尽,换上桃花。
元解到第三十六件器物时,出了件事。
那日他看一架水钟。
钟是铜制,以水滴计时,精巧无比。
但元注意到,盛水铜壶内壁有极细的刻度,旁边刻着字。
他借来明漪的眉钳,夹着棉布小心擦拭,终于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最早是“沈公望”,应是沈先生祖父;接着是“沈伯安”,当是沈先生父亲;然后是“沈慎之”,沈先生名讳;最后是“沈明漪”。
每个名字下都有日期。
沈公望名下是“景和元年三月初七,制此钟成”;沈伯安是“永初四年腊月廿二,重修机括”;沈慎之名下最多,有七八条,都是添改修缮的记录;明漪名下只有一条:“永嘉七年正月十六,学会上弦”。
元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架钟,是一部家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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