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看稚子分苔写,何必凌云羡马卿?”
流光迅羽,七载倏过。
仲灵遵师嘱返姑苏,则祖宅倾圮,槐枯如炭,虬枝尽秃,独东南一杪萌翠如盖。
邻媪言:“去岁雷火焚树,里胥欲斫为薪,忽有盲道人抱琴至,抚弄三弄,斧斤皆裂。
道人去时歌曰:‘琴碎焦桐凤不来,且留残荫待花开。
’”
仲灵绕树三匝,抚枯干泫然。
忆髫龄共兄拾槐荚串念珠,兄指树瘿云“中有仙书”,凿之果得宋版《陶集》;又夏夜并卧竹榻,听槐蚕啮叶沙沙,兄戏谓“此天孙织锦声也”。
今物是人非,梧老凰遥,悲从中来,抽剑削树皮题偈:“百尺槐心半已灰,劫风吹尽旧池台。
重来只有斜阳在,曾照双鬟斗草回。”
墨未干,忽闻拊掌声。
回睇,青袍芒屦一士倚颓垣,持锡壶斟酒唤:“仲灵,识此味否?”——竟伯庸也!
兄弟执手相看,恍隔世。
伯庸鬓染微霜,神气冲澹;仲灵目湛秋水,骨相清癯。
互道别后事,始悟盲道人即柳师,游方僧、丐者、麻衣叟皆其化身,盖仙家多方点化耳。
伯庸笑指槐枿:“畴昔吾以此树喻科第根本,汝嗤为腐木。
今枯荣相半,非吾二人写照乎?”仲灵惭谢:“弟恃小慧,轻诋兄业。
迨涉世深,乃知牧民之难,不减炼丹。”遂携酒登盘门残楼,望阖闾故墟烟霭苍茫。
伯庸把盏曼吟:“野塘掬水原无意——”仲灵应声接:“古槐成诗别有肠。”二人击节,惊起宿鸟摩天。
酒酣,伯庸探怀出旧琴谱,纸页霉蠹,字迹如新。
仲灵抚之泪落:“昔以此傲兄,今知无声之境,更胜弦上清商。”
翌日,里正率众祭古槐,言将建社坛祈丰。
突有黑衣道士排众入,戟指喝:“此树合当今日化龙,速避十里!”众哗笑,忽晴空霹雳,枯槐轰然迸裂,金光腾跃半空,果见黑龙夭矫,鳞甲映日。
民伏地战栗,俄而龙蜕为赤鲤,坠入门前野塘,波平如鉴。
道士仰天笑,蜕道服露褐衲——铁瓢僧也!
掷瓢化筏,招伯庸兄弟同乘。
筏至中流,僧歌曰:“槐国兴亡一梦中,凤雏鸱枭本来同。
莫嫌敝帚无光彩,扫尽闲云见太空。”伯庸顿首请益,僧曰:“汝以诗礼立身,如梧干承露;汝弟以奇崛修道,如槐根蟠地。
梧不讥槐之屈,槐不妒梧之高,斯为大道。”仲灵拜问归宿,僧指东方海峤:“蓬壶花发,正好同看。”言讫举桨拍水,万朵金莲涌浪托筏,冉冉凌虚。
伯庸忽揽仲灵袂:“且住!
老母坟茔久未洒扫,忍即飞升?”仲灵瞿然,顾僧求示。
僧莞尔,掷苇叶化双鹤,分载二人落向故丘。
比着地,鹤唳冲天,唯见云间金筏西去,梵呗悠扬如缕。
伯庸遂庐墓三年,辑乡邦文献为《吴门耆旧传》。
仲灵伴居半载,筑丹室于虎丘后山,号“梧巢子”。
每岁重九,兄弟必携酒陟天平山,坐白云泉畔联句。
伯庸诗愈朴茂,仲灵句益空灵,樵夫牧坚闻之,以为天籁。
一日,有京使赍诏至,召伯庸复起为翰林学士。
伯庸辞以“心如槁木,不堪雕镂”,使者悻悻去。
仲灵贺曰:“兄真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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