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七年十二月晦,东坡夜泊镇江。
有舟自雾中来,载皤发琴师。
对弹《醉翁操》至东方既白,舟与琴师俱隐。
惟留焦尾琴半焦处新生绿纹,状若槐叶……”
“看够了。”老翁合谱,游字复归墨迹。
巷口传来孩童嬉闹声。
两个总角小儿追逐纸鸢跑来,见老翁与驴,忽然驻足,朝老翁遥遥作揖,仪态古雅如唐俑。
老翁微微颔首,二童嬉笑远去,仿佛方才一揖只是日光在槐荫里开的玩笑。
“彼等……”砚之恍惚。
“三十四年后,彼等亦会在此槐下见吾。”老翁系好琴谱,“今来,是请君续写《醉翁操》。”
“晚生不通音律。”
“通此心即可。”老翁指他心口,“东坡词缺最后一韵,沈遵谱少最终一拍。
此缺漏传至第十三代守谱人——也就是老朽——忽悟:缺者非音律,乃闻者之魂。”
夕阳沉入槐枝时,老翁说了个秘密。
原来《醉翁操》琴谱有种奇诡特性:每逢甲子轮回,谱纸会显现“未来闻者”的命途片段。
老翁昨夜见纸上游出砚之修复古籍的手,手上沾着1982年某部珍本的墨渍。
而砚之身旁,隐约有焦尾琴的虚影。
“墨迹通灵。”老翁将琴谱塞进砚之怀里,“君且保管三十四日。
每日酉时展卷,若有字迹新现,即录之。
切记:见绿纹槐叶勿惊,闻空山驴鸣勿应,遇蓑衣倒影勿随。”
说罢策驴西去,行至巷口,人与驴忽然透明如蝉翼,在最后一线夕光里消散无痕。
惟余琴谱沉甸甸压着砚之掌心,像接过了一截凝固的北宋秋夜。
第三章嘉辞未终
是夜,砚之闭户展卷。
酉时正刻,谱纸果然浮起新墨。
起初只是几撇淡烟,渐聚成字,竟是砚之父亲——早逝的私塾先生——批注《论语》的手迹。
第二夜显现母亲纺纱的剪影,第三夜是亡妹出嫁前的眉痕。
到第七夜,墨迹开始预告未来。
砚之看见自己伏案修复某部水渍严重的《东坡乐府注》,书页间夹着片干槐花。
接着画面跳至医院,白色床单,吊瓶,自己鬓发皆白。
最后是槐花巷口,自己倒骑一辆锈迹斑斑的永久自行车,驴铃在车把上叮当作响。
第十四夜,谱纸显出血色。
那是1982年秋,县图书馆突发火灾。
砚之冲进古籍库抢救珍本,被坠落的椽子砸中脊背。
墨迹显示这段时,纸面竟微微发烫,烫出一朵槐花形焦痕。
砚之忽然明白:这不是预言,是选择。
老翁给的三十四日,其实是三十四次修改命运的机会。
每夜酉时显影的,是不同选择分支下的未来。
而琴谱要他做的,是选出能让《醉翁操》终章圆满的那条路。
第二十一夜,关键画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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