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寒士落第,归见父母愧色,邻人白眼,其窘一也。
太史公受腐刑而著《史记》,韩退之贬潮州而驱鳄鱼,其困也如此,其达也如彼。
故曰:文章本无价,穷通皆有数。
所赖者,不过‘真心’二字……”
风雪愈狂,卷起号舍门帘。
沈墨白搁笔时,手已冻僵,心中却一片滚烫。
他知道这文必不中考官意,但这是他写给自己的文章——给那个三岁偷读《诗经》的童子,给那个刮肚搜肠的同进士,给九百年来千万个在字纸间跋涉的灵魂。
六、深秋亦是春
放榜日,沈墨白果然名落孙山。
同乡皆叹,有嫉恨者冷笑:“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收拾行囊离京,出永定门时,文麟等在长亭。
没有麒麟阁,没有万卷书,他只是个普通老者,牵着一头瘦驴。
“先生,我……”
“你父选对了。”文麟拍拍驴背,“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驴行三日,至一处山村。
时值深秋,山野萧瑟,唯村塾中传出读书声。
文麟推门进去,十数个孩童抬头,最大不过十二三,最小才刚启蒙。
“这是新来的沈先生。”文麟说。
沈墨白怔住。
文麟从怀中取出铁匣,放在他手中:“麒麟阁九百一十二年,今日易主。
这些孩子,有的过目不忘,有的算学如神,有的善画,有的通音律。
他们都不适合科举——或说,科举不配他们。
你愿教么?”
“可我……”
“你当他们是学生,他们也是你的老师。”文麟笑笑,转身要走。
“先生去哪?”
“去找下一个沈墨白。”文麟走到门口,回头,“对了,那面镜子留给你。
但慎用——见古人易,见本心难。”
沈墨白打开铁匣,除铜镜外,还有一封信。
父亲笔迹:
“墨白吾儿:若见此信,汝已择己路。
为父一生困于功名,临终方悟:沈家七代科举,所出非进士,乃心囚七座。
愿汝破笼而出,纵为布衣,亦是麒麟。”
泪水打湿信纸。
窗外忽有孩童喊:“先生快看!
下雪了!”
沈墨白抬头,只见深秋艳阳下,竟真的飘起细雪。
阳光穿过雪粒,折出七彩光华,如春日景霭。
他忽然懂那句诗了:
“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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