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在济南城西北,本是一片水泊,与大明湖相通。
万历年间,有达官在此修筑园林,遍植奇花异草,故得此名。
后来家道中落,园林荒废,只剩下湖心一座石亭,和几株半死不活的老柳。
李瞻明到的时候,天色已近全黑。
残雪亭中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正是画像中抚琴的那人。
“李年兄,别来无恙。”那人站起身,拱手作揖。
他穿着月白道袍,外罩鸦青鹤氅,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碧玉簪束发。
灯光下,他的面色异常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幽火在深井中燃烧。
“阁下是……”李瞻明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年兄不记得了?”那人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崇祯七年,北京,慈恩寺塔下,我们见过一面。”
李瞻明浑身一震。
崇祯七年,他还在北京候补。
那年重阳,他与几位同窗登慈恩寺塔赏秋,在塔下遇见一个算命先生。
那先生不摆摊,不摇铃,只靠墙坐着,面前铺着一张白布,布上画着太极图。
同窗们凑趣,轮流让他看相。
轮到李瞻明时,那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说:
“君之命,如镜中花,水中月。
可观而不可触,可望而不可即。
他年若见破镜,当知大限将至。”
说完便收起白布,飘然而去。
同窗们都说这是个疯子,李瞻明却记住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能看透前世今生。
“是……是你?”李瞻明的声音发干。
“是我。”那人侧身让开,“年兄请进。
天寒地冻,莫要着凉。”
李瞻明迟疑着走进亭子。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一炉香。
香是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灯笼的光晕里凝成一缕细线,久久不散。
“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李瞻明坐下,眼睛盯着那人的脸。
七年过去,这人的容貌竟无丝毫变化,连眼角细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名者,实之宾也。
名可名,非常名。”那人斟了杯酒,推到李瞻明面前,“年兄叫我‘镜吾’即可。”
“镜吾?”
“镜中之我,我中之镜。”镜吾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不喝,只端着杯子,看着杯中倒影,“就像年兄家传的那面螭纹镜,照见的是李瞻明,还是李清?”
“李清”二字一出,李瞻明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
李清是他的高祖,万历八年的进士,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李清因卷入“红丸案”被削籍回乡,不久便郁郁而终。
家道也是从那时开始中落。
“阁下究竟是何人?”李瞻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镜吾不答,反而问道:“年兄可知,你家那面铜镜的来历?”
“据家谱记载,是高祖在南京为官时,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
“西域商人?”镜吾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那商人是不是高鼻深目,碧眼虬髯,自称来自‘拂菻’?”
李瞻明点头。
家谱中确实是这么描述的。
“那是骗人的。”镜吾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石桌上缓缓展开,“这面镜子,根本就不是西域之物。
它出自永乐十八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阴阳寮’。”
帛书是暗黄色的,边缘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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