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年的霜降来得格外早,终南山北麓的皇陵守备营,已覆了层薄薄的白。
老卫兵陈拙裹紧褪色的戍衣,望着陵道两侧的柏树——那些百年老木,秋叶青黄相缀,叶缘凝着隔夜的霜露,在昏暝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微光。
日头将落未落,西山衔着半轮惨淡的红。
云层如磨旧的铜镜,映出数点南飞鸿雁的孤影。
陈拙眯起眼,看那“日昏云镜影飞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到此地的清晨。
那时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兵,跟在老校尉身后,第一次踏上这千年神道。
“气浮掩映凋莲萼。”他喃喃念出这句没来由的话。
陵前泮池的残荷早已枯败,水汽氤氲,莲萼凋零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薄烟被西风撕扯,掠过那片“烟薄风凉枯碧丛”——那是先帝在位时从江南移栽的碧玉竹,如今枯了大半,在风里瑟瑟作响。
梆子响了三声,该换岗了。
陈拙扶着腰间佩刀——那刀三十年来未曾出鞘——缓缓走向营房。
同僚们多不愿与他交谈,嫌他性子孤僻,终日除了巡陵,便是对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临摹古字。
他们说他是“门卫自瞻心好道”,一个守陵的老卒,偏要学那些隐士高人的作派。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追寻的并非出世之道。
是夜,月华如练。
陈拙照例来到碑林深处。
那方残碑是去年秋雨冲垮一段护坡时裸露出来的,碑文非篆非隶,倒像某种更早的文字。
他临摹数月,只辨出七八个字,今夜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碑侧有一道极细的裂隙。
鬼使神差地,他用随身三十年的佩刀刀柄轻叩裂隙。
“嗒”的一声,一块三寸见方的石片向内陷去。
陈拙心跳如鼓。
环顾四周,只有陵柏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他探手入内,触到一件温润之物。
取出借着月光细看,是一只青玉雕成的莲萼形玉琮,内中空,琮壁薄如蝉翼,对着月光竟能透光。
琮身刻着细密纹路,正是他临摹数月的那种古字。
最奇的是,玉琮中心悬浮着一滴露水般的液体,随他手掌微倾而滚动,却永不溢出。
“澈虚直性意无穷。”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寻常玉器,而是某种“载道之器”,需以澄澈虚静之心体悟。
他盘膝坐下,将玉琮置于掌心,尝试入定。
子夜时分,玉琮忽然泛起微光。
那滴“露水”中,竟浮现出人影——
是个着玄端冕服的帝王,站在高台上,台下是万民跪拜。
场景倏忽变换,变成沙场白骨,烽火连天。
又变,是无数工匠在开凿山陵,其中一人回头望来,眼神与陈拙一触,惊得他险些将玉琮脱手。
那工匠的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此后数日,陈拙如坠迷雾。
白日巡陵,眼前常浮现幻象:碧玉竹丛在阳光下忽然返青,莲池中枯荷重绽,甚至听到编钟雅乐。
夜间入定,玉琮中的幻景愈发清晰,他开始能辨认出某些场景——那是史书未载的秘辛。
第七夜,幻景中出现了这座皇陵的修筑图。
陈拙倒吸凉气:原来地上陵寝只是幌子,真正的地宫竟在终南山腹地,入口不在神道,而在……他猛地抬头,望向营房后那片枯死的碧玉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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